北望江山
徐阶捻着珠串的手指顿了顿,笑着点了点头:“好,好一个勤能补拙。年轻人有这份定力,这份心思,难得,难得。”
他嘴上夸着,心里却越发清楚,这个陈寒,绝不是表面上看着这么简单。
一个只靠死读《大明会典》的秀才,绝不可能把圣心、人情、朝堂局势看得这么透。
只是,他挑不出错。
坐在一旁的张居正,终于开了口。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寒,目光深邃,语气平静:
“陈监事,那本官问你,如今冬至将近,孝陵冬祭在即,在你看来,这次冬祭,最要紧的,是什么?”
这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面高拱问的是过去的事,徐阶问的是本事,而张居正问的,是未来,是格局,是他对当前朝堂局势、储位之争的判断。
这一句话,就能试出,这个年轻人,到底只是个会抠规矩的办事吏,还是个有眼界、有格局、能谋大事的人才。
暖阁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裕王的身子再次绷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比谁都在意这次冬祭,这是他在嘉靖面前挽回形象、稳固地位的关键一步,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高拱也坐直了身子,看着陈寒,等着他的回答。
沈知予端着茶杯,垂着眼,面上依旧淡淡的。
但她的耳朵微微侧了侧。
她在听。
在司言司待了八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就是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
陈寒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一开口,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
答好了,一步踏入权力棋局的核心;
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好印象,都会功亏一篑。
他咬了咬牙,抬眼看向张居正,又看向裕王,一字一句道:
“回张大人的话,在卑职看来,这次冬祭,最要紧的,从来都不是祭品的规制,不是仪程的周全,甚至不是殿下的孝心。”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高拱猛地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放肆!冬祭祭祖,拜的是太祖高皇帝,尽的是殿下的孝道,怎么就不是最要紧的了?”
陈寒不慌不忙,继续道:“高大人息怒,卑职话还没说完。”
“殿下的孝心,是根本,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卑职说的,是能不能成的关键。”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裕王身上,语气郑重:
“殿下,这次冬祭,能不能成,能不能全了殿下的孝心,能不能让陛下满意,关键只在一件事——陛下眼里,殿下的孝心,到底是给太祖的,还是给陛下的。”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暖阁里。
裕王猛地抬起头,看着陈寒,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这些年,在父皇面前屡屡碰壁,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总想着守好藩王的本分,尽好祭祖的孝道,可父皇眼里,却总觉得他这个儿子,心里只有祖宗,没有他这个君父。
张居正看着陈寒,眼里的欣赏再也藏不住了。
他这些天一直在琢磨冬祭的事,想了无数个方案,都不如陈寒这一句话来得透彻。
他猛地一拍桌案,高声道:“说得好!一语中的!陈监事,你算是把这件事看到骨子里去了!”
徐阶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切,但笑意之下的眼神依旧沉稳。
他看着陈寒,心里暗暗盘算:此子确有见地。
但见地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且再看看。
高拱也反应过来了,看着陈寒,脸上的愠怒瞬间变成了赞许,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是老夫着相了!陛下这些年,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裕王看着陈寒,身子微微前倾:“陈监事,那你说,这次冬祭,本王到底该怎么做?”
陈寒微微躬身,不再隐瞒。
这既是自己的进身之道,也是投名状。
这个时候不能藏拙,得拿出点真本事。
于是恭敬道:“回殿下,法子很简单。冬祭,殿下按祖制来,半分不逾制,半分不疏漏,全了对太祖的孝道。”
“祭礼之后,殿下第一时间,把祭祀的祝文、仪程,还有祭品的清单,原原本本,一字不差,送到西苑陛下的御前。”
“再加一份手书,只写一件事:儿臣祭告太祖,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愿太祖庇佑,父皇圣体安康,清修顺遂,大明江山永固。”
“殿下的孝心,给了太祖,最终,还是要落到陛下身上。”
“陛下要的,从来都不是殿下有多孝顺祖宗,是殿下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他这个君父。”
一番话说完,暖阁里静了半晌。
徐阶缓缓点了点头,对着裕王躬身道:“殿下,陈监事所言,是万全之策。按此行事,必合陛下心意。”
高拱也立刻附和:“徐阁老说得对!殿下,就这么办!”
张居正看着陈寒,沉吟片刻,道:“殿下,依下官看,这次冬祭的祭品不如就交给陈监事把关。规制上的事,他是行家。”
裕王看着陈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道:“对!对!陈监事,这次冬祭,本王就拜托你了!”
“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光禄寺那边本王去打招呼!”
陈寒心里清楚,这差事接了,就是彻底站到了裕王这条船上;
不接,就是拂了裕王的面子,之前所有的铺垫全白费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微微躬身,语气郑重:“殿下信得过卑职,是卑职的荣幸。只是卑职有几句话,要先跟殿下说清楚。”
“你说!你说!”裕王连忙道。
“卑职可以替殿下把关冬祭的所有祭品清单,但有一件事,卑职不敢代劳。”
陈寒一字一句道,“所有的方案,最终定板,必须殿下亲自过目,亲自首肯。”
“规制上的事,卑职可以保证不出错;但怎么定、定成什么样,是殿下的事。”
“卑职只负责把规矩匡正,不替殿下拿主意。”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这样做,也有几层好处。”
“一来,殿下的孝心,最终是以殿下的名义呈上去的,殿下亲自过目,才不至于被旁人曲解了心意。”
“二来,中间少了几道转手,就少了几分泄密的风险。”
“三来,万一有人要挑错,所有的方案都是殿下亲自定的,谁也做不了文章。”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没有说“不听别人的”,而是说“殿下亲自定”;
没有拒绝徐高张的“指导”,而是用“防止泄密”“避免旁人做文章”的理由,把权力收拢到裕王手里。
既划清了边界,又不得罪任何人。
高拱听完,连连点头:“说得在理!殿下亲自过目,最稳妥!”
徐阶也笑了笑,语气温和:“陈监事考虑得周全。这差事,交给他,殿下可以放心。”
张居正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在陈寒身上停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规矩,还懂怎么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把话说死。
这份圆融,比他的才学更难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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