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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徐高张各怀鬼胎

  陈寒点了点头,继续道:“再说高拱。他是这三个人里,唯一真心对裕王的,也是唯一一个眼里只有裕王的人。”

  “他是裕王的讲官,陪着裕王在这裕王府里熬了七年,跟裕王的情分,不是徐阶和张居正能比的。可他的毛病,也恰恰在这里。”

  “他性子太直,太刚,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为了裕王,敢跟全天下的人作对。”

  “他看不起严党,也看不起徐阶的隐忍圆滑,更不屑于跟内廷的太监周旋。”

  “朝堂之上,他只认裕王,不认旁人。这样的性子,注定了树敌无数。”

  “刚极易折,这句话,放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就算将来裕王登基,他入了阁,当了首辅,凭着这份刚直,也坐不长久。”

  “内廷没人帮他,朝臣里全是他得罪的人,摔下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沈知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这一点,我也看出来了。”

  “今日席间,他张口闭口都是殿下,眼里除了殿下,再没别人。”

  “之前有次,司礼监一个随堂太监来裕王府传旨,不过是礼数上稍有不周,他就当着裕王的面,把那太监骂了个狗血淋头。”

  “太监们不敢说什么,可这笔账,人家都记在心里。将来真到了关键时刻,这些人不给他使绊子才怪。”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内廷的人,从来都是捧高踩低,最记仇,也最懂落井下石。”

  “他看不起我们这些内廷的人,将来迟早要在这上面栽跟头。”

  陈寒接过话茬:“这三个人里,最可怕,也最不能小觑的,是张居正。”

  沈知予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几分。

  显然,她也最在意这个年纪最轻、却最深沉的翰林院侍讲学士。

  “他看着最温和,最谦逊,话最少,可眼里的东西,比徐阶和高拱加起来都多。”陈寒一字一句道。

  沈知予点点头。

  陈寒没有继续说,在原来的历史线上。

  徐阶要的是权柄,高拱要的是报裕王的知遇之恩,可张居正要的,是重整这积弊重重的天下。

  他的野心,是这三个人里,最大的。

  他眼里,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权斗,不是裕王能不能登基的储位之争,是将来他执掌朝纲的时候,能不能掀翻这张烂桌子,重新定规矩。

  为了这个目标,他能忍,能等,也能下狠手。

  徐阶是他的老师,将来他能亲手扳倒;

  高拱是他的同僚,是他的前辈,将来他能亲手挤走。

  为了做成他想做的大事,他可以跟任何人结盟,也可以随时背弃任何人。

  没有永远的师生,没有永远的同僚,只有永远的目标。

  他是三个人里,格局最大的,也是手段最狠的。”

  沈知予半晌才开口,“你说得对。今日席上,我最在意的,就是他。”

  她抬起眼,目光里有几分罕见的凝重:“徐阶的试探,我能接住;高拱的刚直,我能看透。”

  “可张居正……他在席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可每一句话,都问在最要命的地方。”

  “他问你冬祭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随口一问,是他自己早就想透了这一层,要看你有没有这个眼界。”

  “这样的对手,比徐阶可怕得多。”

  “徐阶至少能让人看出他在算计,可张居正……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寒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声和车轮碾雪的声音。

  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低声道:“沈掌印,到西华门了。”

  沈知予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临下车前,回头看了陈寒一眼,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人情味:“陈监事,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车厢,我就当没听过。你也一样。”

  陈寒微微一笑:“自然。”

  沈知予点了点头,掀开车帘,踏入了风雪之中。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深处,只剩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被新落的雪花一点点盖住。

  车帘放下,马车重新启动,往陈寒的住处驶去。

  陈寒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这顿饭,总算是吃完了。

  他在脑子里把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才稍稍放下心来。

  徐阶会继续观察他,高拱会继续欣赏他,张居正……张居正会怎么做,他还看不透。

  但至少,今日这一关,他过了。

  至于刚才对沈知予说的那些话他知道冒险了。

  但这个女人,值得冒这个险。

  她是内廷的人,是他目前唯一能触及的“内线”。

  更重要的是,今日席上她替他解围的那句话,已经把她和他绑在了一起。

  她的反问让张居正亲口承认“是在考验”,这个人情,他记下了,也用今晚的坦诚还了。

  马车在雪夜中缓缓前行,陈寒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冬祭的事,从今天起,就是他头上一把悬着的刀。

  办好了,一步登天;办砸了,万劫不复。

  ……

  北京城的雪连落了三日,铅灰色的天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也压着严府那堵两丈高的青砖墙。

  严嵩坐在铺着玄狐皮的圈椅里,身上裹着件酱色江绸貂皮褂,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杆紫毫笔,正对着宣德炉腾起的青烟,在洒金宣纸上写青词。

  八十岁的人了,眼不花,手不抖,一笔小楷写得端严温润,和他此刻的神情一样,看不出半分波澜。

  桌案一角,整整齐齐摞着三份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司礼监黄锦亲手抄来的西苑口谕:“嘉汝孝思,赐鹿脯二十四斤,以资颐养。汝能存此心,必赖左右有人。朕闻此事,赖有微末之人竭力,汝当知之,厚待之。”

  第二份,是裕王府昨夜的宴客底单,墨迹未干:

  酉时,裕王殿下设内宴,陪客者内阁次辅徐阶、翰林侍读学士高拱、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光禄寺监事陈寒、司言司掌印沈知予,亦在席末。

  第三份只有薄薄一页纸,是陈寒的履历,字不多:

  南直隶苏州府举人,嘉靖三十八年秋选,授光禄寺从八品监事,到任,九十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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