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第二天,午时刚过。
北京城的天又阴了下来,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裕王府的朱红大门前,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威严。
门口的禁军手持长刀,腰挎弓箭,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过往的人,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陈寒站在王府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今天依旧穿着一身青色的从八品官服,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头上戴着乌纱帽,脚上穿着一双新的皂靴。
身上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怀里揣着那份帖子,还有一支随身携带的狼毫笔。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上辈子在县衙里当差,陪领导吃饭,他从来没慌过。
可今天要见的,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帝,还有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三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权谋家。
说不慌,是假的。
可他也有底气。
他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
这不是什么玄学,是心理学,是需求分析。
裕王缺的不是谋士,是安全感。
一个从小被父皇冷落、被严党欺压的储君,他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兜底的人。
高拱要的是忠心,是敢打敢冲的愣头青;
张居正要的是本事,是有眼界、有手段的实干派;
徐阶要的是可控,是懂规矩、知进退、不会打乱他全盘布局的棋子。
只要踩中每一个点,这一关,就能过去。
就在这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前。
车帘被丫鬟掀开,一个身着青色内廷女官官服的女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正是沈知予。
她也看到了站在门前的陈寒,脚步顿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陈寒率先走上前,对着沈知予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沈掌印,别来无恙。”
沈知予也微微屈膝回礼,淡淡道:“陈监事,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两个人站在王府门前,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同样的忐忑,还有一丝同样的笃定。
“沈掌印也是来赴殿下的宴?”陈寒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缓和气氛的笑意。
“正是。”沈知予点了点头,抬眼看向王府紧闭的大门,轻声道,“陈监事,今日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陈寒笑了笑,道:“饭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席上的人,想听我们说什么。”
他看向沈知予,语气坦诚:“沈掌印放心,今日你我同进同退。席上的话,我来接,绝不会让掌印为难。”
沈知予看着他,清冷的眉眼间,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见惯了大难临头各自飞,见惯了把别人推出去挡刀的人。
却没想到,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年轻人,竟会在这个时候,跟她说一句同进同退。
“好。”沈知予轻轻点了点头,“那今日,就有劳陈监事了。”
就在这时,王府的中门开了。
冯保快步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陈寒和沈知予,脸上立刻堆起了和煦的笑意,拱手道:
“哎呀!陈监事,沈掌印,您二位可来了!殿下和诸位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二位了!快请进!”
陈寒和沈知予对视了一眼。
陈寒微微颔首,沈知予轻轻吸了口气。
两个人并肩迈步,跨过了裕王府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的退路。
这一步踏进去,是龙潭虎穴,也是青云之路。
是生是死,是起是落,全看今日这一场席面了。
……
暖阁的棉帘被冯保轻轻掀开。
陈寒与沈知予并肩站在门口,先对着上首的裕王躬身行了一礼,动作齐整,恭谨却不卑微,没有半分微末小官见了亲王与阁臣的惶恐。
“卑职光禄寺监事陈寒,叩见裕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尚宫局司言司掌印沈知予,叩见裕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道声音,一道沉稳平和,一道清冷干净,落在暖阁里,竟让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松快了几分。
接着二人马上给徐高张三人也行了礼。
裕王坐在上首,看着底下站着的两个人,手又下意识地摩挲起了茶杯沿,连忙摆了摆手,“二位免礼,快请起。”
“今日请二位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当面谢过二位此番相助之恩。”
“若非二位,本王险些酿成大错。”
“殿下言重了。”陈寒再次微微躬身,“卑职身为光禄寺官员,核对祭祀规制,匡正祭品仪程,本就是分内之责。”
“殿下仁孝之心昭然,卑职不过是按《大明会典》规矩行事,不敢居功。”
沈知予也跟着颔首,“臣执掌司言司,核对内外文书,匡正规制疏漏,是臣的本分。”
“殿下孝心可鉴天地,臣不过是守好规矩,不敢受殿下谢字。”
两个人一开口,就把功劳全推给了裕王,把自己摆在了“分内办事”的位置上,半分不揽功,半分不恃宠。
坐在下首的高拱,眼睛亮了。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贪功冒进、油嘴滑舌的官场油子,最欣赏的就是这种办实事、懂规矩、不揽功的人。
方才在席间,他还在担心这两个被皇上点名的年轻人,会不会恃才傲物,见了殿下就翘尾巴,如今一听这两句话,心里先就认可了七八分。
徐阶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他捻着蜜蜡珠串的手指顿了顿,目光在陈寒和沈知予身上扫过,心里暗道:
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单是这份临事不慌、进退有度的定力,就比朝堂上大半的郎官都强。
只是,这份通透,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还得再看看。
张居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陈寒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
他见过太多翰林院的才子,张口闭口圣贤道理,真遇上事,却连半分应变的本事都没有。
眼前这个从八品的小官,年纪轻轻,却把人情、规矩、圣心,都捏得死死的,这份本事,绝非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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