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刘爷,这太湖的盛景,当真是天下少有!”
陈野立在船头,极目远眺。七十二峰错落浮沉,仿若芙蓉散落银盘,水天相接处渔舟点点,一派安宁静好。湖风拂面,清旷沁心,连他素来紧绷的心绪,也在这片水色中渐渐松缓几分。
刘买办斜倚船舷,捻须而笑:
“陈兄弟说的是。这湖啊,平日里温顺如处子,可一旦翻脸......”他话音未落,澄澈长天骤然一暗。
远天墨云翻滚,风势陡然大作。湖面顷刻掀起丈高浊浪,船帆“哗啦”一声被撕作碎片。
“不好!是龙吸水的前兆!快落帆!系紧缆绳!”船老大的嘶喊在风浪中变了调。船员们顿时乱作一团,可任谁手脚再快,也快不过天。
“咔嚓!”
船身从中崩裂。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吞没一切,呼救声、碎木声、浪涛声绞作一团。陈野被巨浪狠狠拍上礁石,又卷入水底,胸口气血翻涌,连呛数口浊水,他凭着前世学过的水性,拼死挣扎浮出水面。
放眼望去,湖面碎木漂浮,人影零落。刘买办紧抱一块船板,在浪间起伏不定,脸色青紫,犹自嘶声喊着
“救命”。
陈野游到刘买办身旁,刚将刘买办推上船板。
就看见不远处,一袭锦缎长衫的男子面朝下漂着,长发散乱如水草,正被暗流缓缓扯向深处。
陈野咬紧牙关,奋力游近,将人翻转过来。触手处一片冰冷,探其口鼻,气息全无。
“陈兄弟!这、这是谁?”刘买办挣扎着漂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都没气了啊!”
陈野恍若未闻。他一手捏住男子鼻翼,一手托开下颌,俯身渡气,随即双掌交叠,重重按压胸口。动作生涩却坚定,每一次按压都溅起细小水花。
“陈爷这是在做什么……”有船员漂拢过来,满脸惊疑。
“人都死了,哪里还救得活!”
“陈兄弟!别管了!咱们先顾自己罢!”刘买办急得声音发颤。
陈野充耳不闻。手臂早已酸痛欲裂,湖水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却只死死盯着那张青白的面孔。
心肺复苏,三十比二,前世急救课上的口诀在脑中机械重复。只觉浑身气力正一点点消散,心底竟生出一丝绝望,这般耗下去,怕是他与这陌生男子,都要一同死在这太湖之中了。
“咳、咳咳——!
正欲放弃时,那男子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吐出浑浊的湖水,脸色也渐渐从惨白转为红润一些,浑浊的湖水从男子口鼻中涌出。
“活了!真活了!”众人惊呼。
刘买办瞪圆了眼,半晌才颤声道:
“陈兄弟,你这……这是仙法不成?”
陈野脱力地瘫在碎木上,大口喘息。待稍缓过气,才抹了把脸:
“哪有什么仙法。是人,就不能见死不救。”
那男子又呛出几口水,眼睫微颤,终于睁开双目。视线模糊间,只见一张年轻却沉静的面容,浑身湿透,眉眼间满是疲惫,眼神却清亮得灼人。
“你们是……”他声音沙哑如裂帛。
“往来苏州的商人,同船遭了风浪。”陈野简略答道,目光已投向远处,风浪歇处,一座孤岛轮廓隐约浮现在暮色中。
“那边有岛!”有船员喜极而呼。
陈野强撑起身,伸手扶住那虚弱男子:“走,游过去才有生路。”
湖水冰冷刺骨,众人相互搀扶挣扎向前。男子气息微弱,几乎全凭陈野拖拽。陈野咬紧牙关,每划一下都觉臂有千钧,却始终没有松手。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踉跄爬上岸滩,瘫倒在了粗砺的沙石上。
落日余晖斜照荒岛,远处怪石嶙峋,草木丛生。
男子倚着岩壁喘息良久,方渐渐聚起些气力。
他望向陈野,忽然挣扎着要起身下拜:
“在下苏州朱恩,此番往杭州采买生丝,不想遭此大劫……公子舍命相救,恩同再造!朱某必当以死相报!”
陈野伸手拦住:“朱掌柜言重了。患难相扶,本是应当。”他侧身介绍:
“这位是刘买办。我等原也要往苏州去,不想同陷于此。”
刘买办忙拱手还礼。
陈野环顾四周,暮色渐浓,湖风又起,湿衣贴在身上阵阵生寒。他沉声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寻淡水、生火取暖。天就要黑了,这岛上是什么情形还未可知。”
船老大此刻也镇定下来,抹了把脸:“都听陈兄弟的。”
众人相互搀扶着站起,寻了处干燥的沙滩。
暮色渐沉,寒意刺骨。众人瘫坐在冰冷的砂石滩上,牙齿都在打颤。
“必须生火。”陈野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他转向船老大:
“韩老哥,你带人去捡漂上来的碎木板,尽量找干的。刘爷,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他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朱恩:“朱掌柜,你歇着,留意湖面漂来的东西。”
韩老大点了个年轻水手:“阿旺,跟我来。再来两个,去那边看看。”
陈野自己带人在背风处搜索,很快在一处岩石缝里找到了干燥的苔藓和细枝。
韩老大那边收获更大,阿旺竟找到了一个密封的小木箱,里面有火石和引火绒。
“有救了!”韩老大松了口气。
众人聚在背风处,陈野将引火物备好,示意韩老大动手。火石擦出火星,青烟袅袅升起,火苗终于窜了出来。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寒意,也让人心稍定。刘买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水……得找水。”
韩老大拨弄着火堆,沉声道:“这岛有草木,应该能找到水。但天已黑了,现在进去太危险。大家先烤火,保存体力。天亮我去找。”
他看了看围拢的众人,声音粗粝却沉稳:
“都别慌。人都在,火也有了,这就是好开头。太湖上讨生活的,谁没经过风浪?命捡回来了,就别自己吓自己。今晚轮流守夜,天亮了总有办法。”
这话让骚动平息了些。众人默默围坐烤火,朱恩向陈野投来感激的目光,刘买办则唉声叹气。
长夜漫漫,陈野靠火闭目养神,心中思绪翻腾。
后半夜,轮到韩老大守夜。他默默添了柴,看了看沉睡的众人,目光在陈野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漆黑湖面和岛屿深处,眉头紧锁。
天刚蒙蒙亮,陈野就醒了,他扫视众人,心头一紧。
韩老大不见了。
“师傅呢?”阿旺也醒了,惊慌地四处张望。
众人陆续醒来,发现船老大失踪,顿时慌乱起来。
“韩老大是不是自己跑了?”一个年轻船员颤声道。
“不可能!”阿旺立刻反驳,但脸色发白。
刘买办急得团团转:
“这荒岛野地的,他能去哪?不会是让野兽……”
“别胡说。”陈野打断他,蹲下身查看沙滩。在凌乱的足迹旁,他发现了另一行脚印,朝着岛内荒草丛方向,步态沉稳。
“是师傅的脚印!”阿旺认了出来。
陈野盯着那行脚印,它指向岛屿深处那座小山丘,而不是可能有水的低洼处,他站起身,脸色凝重。
韩老大是自己离开的,而且不想惊动任何人。
在这孤岛上,他独自一人,在天亮前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