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回到耳房后,十两惊魂未定,脸上泪痕犹存,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那双往日里明亮闪烁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慌乱与怯意。
陈野紧随其后走进房中,看到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顿时一紧。他放轻脚步走上前,蹲在十两跟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温柔:
“十两,莫要害怕,我来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十两的胳膊,见他没有躲闪的意思,才轻轻地将他揽入怀中。
“没事了,往后再没人敢欺辱你,有我在呢。”
陈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抚平十两心中的慌乱。
十两靠在他的怀中,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小声地漏了出来,紧紧攥住陈野的衣袖。
陈野心中暗自发誓:
“翁家今日欠的,往后他必当一一讨回,半点不饶。”
杭州通判厅衙门一个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的官员在公案前踱来踱去,眼角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你再仔细讲讲,文彬是如何被绑到布政使衙门的?”
下面的奴仆脸上还挂着伤,回话道:
那李甲只说,之前妓馆里的一个伺候丫头是他的义妹,是少爷欺负了她,所以才将少爷绑走,还让您去布政使衙门赎人。”
翁少恒暗自思忖,这李甲虽是有名的纨绔子弟,但从未听说他有动手打人、绑人这类行径。这次冲着翁文彬而来,绝非无的放矢,哪能随便认个贱婢当义妹。这莫不是布政使衙门在向他翁家发难?若不谨慎应对,恐怕会有灭顶之灾。
考虑再三,他换了一身常服,招呼下人套了一辆马车,朝布政使衙门驶去。
刚到布政使衙门,管家福伯早早在门口相迎。翁少恒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果然来者不善。微微一笑,拱手说道:
“福伯辛苦,”
“翁大人,请。”
翁少恒跟随福伯一路进入后堂,径直往东跨院走去。只见翁文彬被绑着坐在偏厅的地上,嘴上还塞着布条。福伯一招手,下人给翁文彬松了绑,翁文彬连滚带爬地向翁少恒奔去,大声呼喊:
“二叔,救我,救我。”
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的稀里哗啦的翁文彬,翁少恒心中冷笑,这是给我下马威啊,李秉谦!(李布政使大名)
“文彬,你且待着,我去去就来。”
翁少恒对着福伯示意,微微点头,福伯心领神会,带着翁少恒往正厅走去。
刚入正厅,便见李甲从八仙椅上站起身,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翁少恒的手,殷勤地往主位让:
“翁世叔!自小侄进京赴监两年,便再未得见世叔,说起来还十分想念。”
翁少恒心中暗叹:果然京城之地能历练人,往日里那般软弱无能的李甲,如今竟也变得这般世故圆滑,巧言令色。他顺势坐下,捋了捋颌下微须,含笑道:
“贤侄两年不见,如今大不一样,神采飞扬啊。”
“哪里哪里,监生两年,还在坐监,实在惭愧。”李甲摇了摇头。
“唉......这进学之事,哪是两三年就能成的。”
演到这里,该说正事了吧,翁少恒身形稍微端正了些。
“文彬年幼,冲撞了令妹,我也听说了,本应备礼赔罪,只是来得匆忙......”
“哪里的话,世叔折煞小侄了。”
翁少恒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谦逊:
“贤侄如此宽宏大量,倒让我无地自容了。那丫头……哦不,令妹,眼下可还好?”
李甲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说来惭愧。我那义妹性子最是刚烈,受了委屈,竟……唉,如今在家中,是水米不进。家父听闻此事,也是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四字,李甲说得很慢。翁少恒心里一紧,布政使李秉谦知道了。此事已不再是孩童间的玩闹,而是成了两家长辈,乃至两个衙门之间必须摆在明面上的事。
“这真是……”翁少恒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悔与关切,
“万望小姐保重身体。不知,是否需要延请名医?杭州城内,在下倒还认识几位……”
“世叔好意,心领了。”李甲摆手打断,话锋一转,
“只是我这妹妹,并非身体有病,而是心病。她自小命运坎坷,如今我这做哥哥的,每每想到她往后终身无依,便觉得五内俱焚,愧对家父嘱托。”
“终身无依”四字,如针一般刺来。翁少恒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要替那“义妹”讨一份长久的保障,或者说,一份封口费、买命钱。
“贤侄所言极是。”翁少恒点头,神色诚恳,“女儿家名节重于泰山。此事既是文彬的过错,我翁家岂能没有担当?定当给令妹一个妥善的安排。”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甲的神色,试探道:
“不知贤侄觉得,是置办一处清静田宅,供令妹安享晚年妥当?还是寻一户诚实可靠的中等人家,以丰厚妆奁助其成家,更为合适?”
这两个选择,前者是给钱给房,一次性买断,后者是助其嫁人,算是“正名”。无论哪种,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尚在翁少恒的承受与预期范围之内。
李甲却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又恳切的笑容:
“世叔美意,本不该推辞。只是我这妹妹,性子执拗,又经历了这样的事,怕是再不肯信那媒妁之言。至于田宅,她一个孤身女子,守着一份毫无生机之物,岂不更显凄凉?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语调不疾不徐地说道:
“说来也巧。前日陪家母去清河坊市上香,瞧见一处名为‘瑞云祥’的绸缎庄,生意颇为兴旺。家母随口提了一句,若是女儿家能有这样一个能生财的产业傍身,才算真有依靠。我这才恍然大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
翁少恒的瞳孔猛的一缩。那可是他翁家名下最赚钱的铺子之一,地段绝佳,每日盈利颇丰。李甲这哪里是要“渔”,分明是想把整个鱼塘都端走!
他藏在袖中的手都握出了汗,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厅内一时陷入寂静。
若答应,无异于割肉饲虎,痛苦至极且后患无穷,若不答应,今日翁文彬能否安然离开都成问题。更重要的是,彻底得罪了顶头上司布政使,他这通判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电光石火间,他已权衡清楚。布政使掌控着他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一间铺子,即便再赚钱,也比不上头上的乌纱帽和阖家的平安。
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咽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堆满了感慨与赞同:
“贤侄思虑周全,体恤妹妹,实在令人感动。这‘授人以渔’的道理,更是金玉良言。
瑞云祥虽是我翁家产业,但若能以此保全令妹一世安稳,化解此番冤孽,倒也算物尽其用,是一件功德之事。”
他站起身,对着李甲,郑重地作了一揖:
“此事,便依贤侄所言。我回去便让人整理契据,过户事宜,全凭贤侄安排。只是,今日之事,就此了结,莫要再惊扰了布政使大人,也莫要再损害令妹的清誉。”
李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随即被满满的“感激”所覆盖,急忙起身扶住翁少恒:
“世叔高义!小侄代舍妹,感谢世叔大恩!世叔放心,从今往后,此事绝不再提。文彬贤弟年少,一时行差踏错,改过便是,我李甲绝非揪着不放的小人。”
两人相视,皆笑容满面,一个如释重负,一个志得意满。
又寒暄了片刻,翁少恒带着失魂落魄的翁文彬告辞。登上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铁青的阴沉。
“李秉谦,李甲。”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