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慎公早早便遣人送来带有车厢的马车，以及衣物、食物、一些钱财。

　　昭言拿着半边葫芦做成的水瓢，把水缸里的水盛出来，低头倒在自己的脑袋头髪上。

　　葫芦早在五千年前，便有人大规模种植。

　　如今价格低廉，却可以用作容器、渔网浮具、乐器，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

　　小时候两个兄长常常去河畔闲逛草丛，便是期待能发现宝物，也就是一株结有野葫芦的树藤。

　　“嘶~！”

　　清洗血迹与伤口时，昭言还是忍不住轻轻吸口气。

　　好不容易清洗完血迹，洗好头髪，昭言提着木桶，去到一旁小侧屋清洗身子。

　　出来后的昭言，已经换上一身绢衣楚服。

　　从小到大，这还是昭言第一次穿上布绢制作的衣物。

　　不知是刚刚洗过澡，还是衣物的原因，昭言只感觉浑身舒服。

　　身上粗衣的感觉不在，只感觉衣物万分顺滑。

　　绢衣尚且如此舒服，不知道那些昂贵衣物，如绮衣，又是什么感受。

　　“待到秦国，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更衣！”

　　周梧恰好走出房屋，见到昭言低头观望自身衣物，故而提醒一句。

　　言外之意。

　　无非是提醒昭言，往日都是穿粗厚的褐衣，身体远不似氏族之人细嫩。

　　寻常人看到还不觉得，但眼尖之人难免察觉异常。

　　昭言没想到周梧居然说这番话。

　　这话怎么听，都感觉周梧话里话外，都暗示自己出身，提醒让自己别得意忘形。

　　毕竟底层子弟与氏族子弟，皮肤的确略有不同。

　　但这与一个没落寒门什么事？

　　周梧怎么不说昭言的肤色麦黄！一看就不是幽居屋庭的氏族子弟！

　　想起祖母尚在此地，周梧是慎公的人，昭言这才不想与周梧有争执。

　　面朝周梧，昭言默不作声的抬手揖礼，表示自己谨记。

　　这时候。

　　慎公的扈从走来。

　　望着听话的昭言，周梧一脸满意，突然见到慎公的家臣到来，连忙笑脸上前相迎。

　　昭言看向周梧一眼，已看出周梧是什么为人品行，故而并没有意外，随即独自走回屋子。

　　周梧的妻子英氏已经做好饭菜，见到昭言，便招呼昭言过来吃早膳。

　　许是昭言实在像失去的儿子，从昨日见到昭言之后，英氏每每看向昭言时，眼眶都带着丝丝泛红。

　　无论是昨天带饭菜回来，亲自给昭言放在桌子上，还是如今说话的语气，给昭言盛饭的样子，都隐约透露着一丝关爱。

　　仿佛昭言真的是她儿子，她儿子再次回到她面前。

　　昭言揖礼向英氏道谢，随即跪坐下来，双手接过英氏的碗筷。

　　吃早膳的整个过程。

　　英氏都在一旁看着昭言，昭言不知道说些什么。

　　毕竟这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对比自己的亲生母亲，余光望向一旁的英氏，昭言既是羡慕，也是心酸、刺痛。

　　天色彻底明亮，临近已时。

　　昭言与英氏拿着行李，放入巷子里的马车上。

　　为让昭言符合身份，之前昭言穿的麻衣不能带去，只能丢弃在屋子里，取而代之的是包裹中，两套新的绢衣。

　　这点倒是托周梧的福。

　　一个头发灰白的麻衣老者，便是此行掌管马车的车夫。

　　不过听周梧的交谈，不知是不识路还是年迈的原因，似乎这个老车夫只会驾车到秦楚交接的方城。

　　至于秦国境内的路途，则需要周梧再寻其他车夫。

　　看着英氏上马车差点被绊倒，昭言连忙伸手上前搀扶。

　　英氏看向昭言一眼。

　　昭言等英氏上马车后，便一同上马车。

　　马车里。

　　昭言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英氏的眼神，只能掀开车厢的侧窗布帘，看向外面。

　　慎公给周梧准备的这辆马车，虽说车厢老旧，马也是老马。

　　但价值应该不菲。

　　至少从车厢结构与空间来看，一眼便知这是贵族所用。

　　没多久。

　　周梧便走上马车，紧接着坐在马车内看着窗外的昭言，便见到马车缓缓启动。

　　第一次坐在马车上享受，随着马车略微摇晃，昭言目光一直看着车厢外倒退的街巷。

　　道路来往的百姓……

　　沿途偶尔看到的小贩……

　　还有擦肩而过的商贾车队与其他马车……

　　昭言本以为马车会一路离开下蔡城，不曾想马车最后绕到一处小巷里停下。

　　“汝在此等候，勿要擅自离开马车！”

　　周梧交代一句，便独自走下马车。

　　过了一会。

　　当周梧再次回来时，通行进入马车的，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少女十分好看，从肤色偏白来看，就被保护得很好，加之长发细腰，完全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楚国美人。

　　“阿母！”

　　少女看向英氏喊道，随即来到英氏身旁坐下。

　　昭言看着少女。

　　少女这时候也看向昭言，小脸顿时露出惊诧，不可置信的目光：“兄……长！”

　　周梧带马车继续行驶，转头看着女儿的样子。

　　当瞧见一旁昭言，也看向女儿时，中年的脸上，顿时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担心。

　　“慎公已经命人去上河村，慎公交代，往后在秦国，汝便是吾子周殇！”

　　周梧开口提醒道，随即直接在马车上，从包裹里拿出慎公为周言准备好的身份。

　　一块杨柳木，这是楚地户籍的证明。

　　上面雕刻‘周殇’相关信息，更有楚国县级的印绶。

　　去往秦国，日后若需要在秦国的身份，亦不能缺少这份证物。

　　“周殇！”

　　昭言接过这个陌生的身份。

　　“往后，此为女弟，周稚！”

　　周梧向昭言介绍自己的女儿，并且告知昭言，往后周稚，是他的妹妹。

　　当今天下，无论在哪一国，女子的名字终生都不能告诉外人。

　　汝，周稚，向外人介绍时，多以周梧女、周氏、周二子、周仲姬之称。

　　周梧向昭言介绍真实名字，此举便是告诉昭言，日后昭言与周稚都是家人。

　　马车里。

　　昭言看着杨柳木，想到今日离开下蔡，往后自己不再是昭言，十五年来的名字再不复存在。

　　感慨之余，看着周梧像防狼一样防着自己，昭言抬起手，对着周稚揖礼。

　　“女弟！”

　　“兄长！”

　　周稚也抬起双手，对着昭言揖礼。

　　按照秦楚的礼仪，只要兄长不是国君，或者国君使臣，日常多是行肃拜礼，或者揖礼。

　　秦楚很多地方都一样。

　　例如肃拜礼。

　　楚国肃拜礼为立姿，双手压左手叠放胸前，右手在外，屈膝微蹲，膝不触地，颔首十五度。

　　秦国肃拜礼亦为立姿，双手交叠于胸前，右手压左手，膝盖弯曲约三十度，不触地，颔首十五度，视线落于兄长足前。

　　兄妹之间，日常妹妹向兄长行礼，不能跪拜行顿首礼。

　　嫁出去例外，“女子归宁，见兄顿首！”天下皆有“归宁从重”的礼制。

　　也就是嫁出去后，归家的女子，才可以顿首礼。

　　还有如果昭言有‘官爵’在身上，那么周稚就要行跪坐俯首礼，虽不需下跪，行礼时，却要俯身低头至手背。

　　初次见面。

　　昭言并非是周稚亲兄长，所以揖礼，往后面对周稚行礼，昭言便不能回礼。

　　特别是在秦国，兄不还妹礼！

　　而由于第一次见面是在马车里，所以周稚向昭言行的礼，也是揖礼，并非肃拜礼。

　　一旁。

　　周梧看着假儿子与真女儿行礼，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周梧虽没什么本事，但却也有独属于自己的智慧。

　　当家道没落，周梧知道仅凭自己，难以翻身，故而便把心思全都放在女儿身上。

　　不让女儿吃苦，不让女儿出去风吹日晒，凭借着妻子的样貌，周梧有信心。

　　最终周梧赌赢了！

　　女儿不仅肤白貌美，亭亭玉立，更有楚人引以为傲的细腰。

　　周梧笃定，日后女儿定会得到士大家族，或者官将之子的爱慕。

　　这也是此番前往秦国，周梧无论如何都要带上女儿的原因。

　　故，此刻才提防昭言这个假儿子。

　　时刻都要注意提醒，他们是兄妹！

　　感受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前往秦国的道路上，周梧闭上眼睛，美滋滋地伸手抚须。

　　假儿子娶李斯女，真女儿嫁官将家。

　　何愁何愁，此生~何忧！

　　…………………………

　　下蔡左徒府邸。

　　一名绢衣男子急匆匆的走入大门，随后来到庭院。

　　见到亭子下。

　　慎公正在与三名绫衣老者一边闲聊，一边下棋。

　　围棋已流行于天下氏族权贵数百年，

　　有孔子之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孔子认为下围棋需要动脑，比无所事事要好。

　　孟子更是通国之善弈者也，也就是全国下棋最好的人，甚至还用下棋举例，比喻学习必须专心致志。

　　更有数不清的人，常言“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喜欢用下棋时的犹豫不决，来比喻政治决策上的优柔寡断。

　　“禀慎公！”

　　男子来到亭子下，对着慎公行礼。

　　慎公看向男子道：“事已妥当？”

　　“钱已送到！不为其夫所见！然……”

　　男子如实禀报道，按照慎公的嘱咐，给钱给老妇人时，特地支开其良人。

　　可没想到，那老妇人，却并不愿意收下。

　　男子见慎公皱眉，心神一惊，连忙解释。

　　“老妇拒之钱财，泣跪而求，言其孙愚，万事开恩！”

　　男子告知慎公，红肿双目的老妇人，得知孙子无恙，便松气，自言自语，随后不仅不要慎公的金钱，反而说着她孙子愚钝，以后若是有做不好或者得罪的地方，希望海量。

　　并且掏出她身上仅有的一些蚁鼻钱，交给他，祈求他把这些蚁鼻钱，带给她孙儿。

　　亭子里。

　　下棋的几个老人，此刻都纷纷把目光看向男子。

　　看着男子从胸口取出的十余枚蚁鼻钱，老旧无光的样子，显然不常经他人之手。

　　慎公听到男子的禀报后，没有再说让男子想办法把钱让老妇人收下。

　　老妇人这是不要金子，要换孙儿安平。

　　同为老人，膝下皆有儿孙。

　　慎公能体会到老妇人不求富贵，一心只求儿孙安好的心思。

　　蚁鼻钱，连慎公万万万之一都没有。

　　但慎公却看着时辰。

　　“周梧应是出发途中，命人快马加鞭，将蚁鼻钱送至其孙手里！”

　　慎公说完，又对着男子嘱咐。

　　“另见其里公，保其老妇衣食无忧，无疾傍身！”

　　慎公说完，便抬手示意男子退下。

　　男子见状抬手揖礼，

　　慎公有客，他不敢再惊扰慎公。

　　一名老者看着慎公的家臣离开后，忍不住笑起来。

　　“周梧才是棋子，慎公因何对一无关轻重的小子，如此上心？图何？”

　　老者说话间，其他两名绫衣老者，也都好奇不解地看向慎公。

　　毕竟慎公在楚国的地位与名望，就是县令，都没有顿首拜见的机会，更别说让慎公放在心上。

　　区区一个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小子……

　　慎公还要亲自叮嘱。

　　求什么？

　　想到这里。

　　三名绫衣老者，纷纷对视一眼，皆是摇头不解。

　　见到好友投来目光，慎公老脸不以为意地笑起来。

　　“当年孟尝君膝下门客，鸡鸣狗盗二人，何尝不是为他人论足，最终却是二人在秦国，救下孟尝君一命！此子虽小，不为棋子，或有所需之处！”

　　慎公看着棋盘，拿起一枚棋子，放在进攻的位置。

　　“何况，出身虽轻，然情孝却重，鼻钱不过十余，远胜我送千金，是以他得鼻钱，我得千金，此举，有利否？”

　　慎公放好棋子后，老脸笑盈盈的看着三个好友，不急不缓地轻声说道：

　　“老夫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