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

　　昭言昏昏沉沉的躺在木板上。

　　整个人眩晕仿佛随时都要沉睡，可脑袋的疼痛，又让昭言醒着。

　　昭言第一次体会到，传言中的负伤杀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帅。

　　有可能是人家已经半死不活！

　　“到了！”

　　身边传来男子的声音。

　　昭言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架起自己，带下马车。

　　昭言不知道这一次，自己是死是活。

　　被贩卖为奴，昭言不害怕。

　　只要活着，自己就还有机会。

　　昭言害怕的是死。

　　人死，就一点点机会都没有！

　　在昭言心中，自己就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胸口那么多年一直生长的胎记，就要形成一个图案。

　　昭言感觉胸口胎记里，一定藏有秘密。

　　昭言不想死！

　　至少不想死得那么冤。

　　当被两个男子架住身体，在火把的照亮下，带出马车。

　　昭言这才发现。

　　这似乎是一条巷子……

　　在城里？

　　心中默默盘算在马车的时间，昭言不难猜测出，这是下蔡城无疑。

　　昭言被男子进巷子中的一户房屋里，随即带到木梁旁，与一根木梁捆绑在一起。

　　期间。

　　在两个男子给昭言捆绑绳索时。

　　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出现在昭言面前。

　　夫妇二人一看便是生活条件不错。

　　妇人肤色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中年男子更是身穿旧绮。

　　看一个人的自身背景如何，通常就是用身上穿着的衣物辨别。

　　抛开野兽毛皮。

　　如今制作衣物的材料有绢、绮、锦、绫、罗，葛、麻等等。

　　制作出来的衣物等级是锦服、绫衣、罗衣、绮衣、绢衣、葛衣、麻衣。

　　锦服工艺最复杂，图案最华丽，多用于礼服或者朝服，只有诸侯王、公卿、望族世家才能穿。

　　其次是绫衣，也多为高级官员，一些贵族世家常穿。

　　罗衣轻薄，是夏秋贵族女子多穿之物。

　　以上这些衣物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以及宫廷贵族专属。

　　昭言都只听说过，从未见过。

　　唯有中年男子身穿的绮衣昭言见过。

　　绮衣是中等级别的贵族、官员，以及少部分有贵族血脉的富商所穿。

　　而旧绮，多是落魄寒门。

　　昭言祖父也有一件旧绮，比中年男子身上这件衣物，更显老旧。

　　可就是那件充满岁月的旧绮，逢年过节，祖父都不舍拿出来穿，一直放在床头旁，也不让其他人碰。

　　像寻常日子，家中所有人都是穿着麻衣。

　　麻衣分为苎麻、大麻，前者可以编织出相对精细、轻薄、透气的布，后者则是制作粗厚、耐磨、保暖性稍好的褐衣。

　　昭言的两个兄长，做梦都想要一件绢布制作的绢衣，尽管是丝绸中的普通货，却也是象征着士人阶层、下级官吏、比较富裕的人。

　　可惜家中仅昭言父亲拥有一件，其余人都没有。

　　昭言看着中年男子的衣着，起初还以为是这对夫妇让人绑架自己。

　　但见到夫妇二人打量自己，一脸惊讶，彼此对视后，望着夫妇二人的眼神，又感觉不像。

　　“你们二人在此稍等，晚些慎公便会过来！”

　　昭言看着为首男子与夫妇二人交代，夫妇二人毕恭毕敬地样子。

　　顿时猜到，眼前夫妇二人，大概率也是被带来这里。

　　那个神秘的‘慎公’到底是何人？

　　就在昭言满心好奇、疑惑之际。

　　“勿要怜悯为其松绑，这竖子腿脚厉害得很！”

　　“若是见到这竖子挣扎，便去拿棍子过来，勿要让其逃脱！”

　　昭言闻言看向说话的两名男子，就见到两男子满脸不喜的转过身，与其他人离开屋子。

　　似乎是记住男子离开前的警告。

　　接下来的时间里。

　　在烛灯的照亮下，夫妇二人从未与昭言说过一句话，只是一直看着昭言。

　　昭言不认识夫妇二人，自然也不会妄想对方会帮助自己。

　　何况从男子离开前的嘱咐中。

　　很明显。

　　这夫妇二人虽是被带来之人，但却与哪些男子是一伙。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屋外终于传来动静。

　　等房门再次被推开，昭言看去，便见到火把之下，一个灰白发的老者，在扈从的跟随下，漫步走进屋内。

　　老者身穿的衣物昭言从未见过，联想一旁身穿旧绮的夫妇，昭言瞬间推测出，老者所穿的衣物，大概是高级官员亦或者世家贵族所穿的绫衣。

　　昭言断定，这老人来历不一般！

　　“小子周梧，拜见慎公！”

　　身穿旧绮的中年男子，见到绫衣老人后，连忙带着妻子，郑重地向老人行礼。

　　楚国礼仪与中原诸国有些不一样。

　　楚人尚赤，信仰凤凰。

　　周梧看到绫衣老人，双膝跪地，双臂舒展如凤鸟展翅，拱手至地，头缓缓触地并停留片刻。

　　一旁周梧妻子，跪地后微屈膝，头略低。

　　而身为受礼的绫衣老者表情庄重，目视夫妇二人，微微颔首示受礼。

　　待夫妇起身后。

　　名叫慎公的绫衣老者，一步步来到被绑起来的昭言面前。

　　“此子有几分相似？”

　　慎公抬起宽袖，指着昭言，询问夫妇二人。

　　“细看八分，远看毫无差别，非左邻右舍，不能识破！”

　　周梧站在慎公身旁，轻声回答道。

　　慎公闻言，不禁看向昭言，打量一番，沉默数息后，方才微微点头。

　　“你们二人稍作准备，今夜随我去府中，我有要事交代，明日我便命人护送尔等前往秦国！”

　　慎公对着夫妇二人嘱咐道。

　　“是！”

　　周梧连忙双手平伸，前推下压，躬身揖礼。

　　慎公待夫妇二人离开后，命抓住昭言的男子，过来给昭言松绑。

　　看着松绑后，已经没有逃跑心思的昭言，慎公轻声道：

　　“家仆方才告知老夫，若非是他及时出言制止，汝母恐已夺走汝的性命！”

　　即便脑袋眩晕疼痛，整个人半死不活，已经认命的昭言。

　　在听到老人的这句话，心中还是不免刺痛一下！

　　可不是！

　　母亲一步步来到自己面前，用力高举棍子的样子，看着自己的眼神。

　　如果不是抓自己的男子出声阻拦，自己怕是没命再苟活到现在。

　　昭言想到这些，面色不由惨笑。

　　“丈人可是想要小子冒充他人？”

　　昭言轻声说道。

　　心中刺痛，可昭言却并不在意。

　　从方才老人向周梧夫妇询问的话里，昭言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为何被带来这里。

　　“……”

　　“无论何人，是去何处，小子都愿意！”

　　昭言不等老人开口，便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

　　抬起目光，当昭言看向身穿绫衣的慎公时，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语气也带着一丝丝祈求。

　　“小子只求丈人施舍一些钱财，送去上河村那户人家，给小子祖母！往后小子定不会忘记丈人恩情！”

　　昭言轻声提出自己的请求

　　在昭言心里。

　　买自己的命，或者让自己卖命。

　　可以！！

　　但钱，不能只给昔日自己的父母。

　　自己的命，已经被人卖掉。

　　但自己还可以‘卖命’！

　　比起昔日亲生父母，昭言更愿意把自己这条命换来的钱，给已经上年纪的祖母。

　　自己不在，祖母饿的时候，有钱能吃上一口肉。

　　天冷时，祖母她能多添件衣物。

　　“自言己价，倒是让老夫颇感意外！”

　　慎公看着麻衣少年的眼神，有些意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从少年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本以为来到这里，看到的，是一个少年愤怒嘶吼，是满腔怨恨。

　　不过这样倒是更好。

　　在慎公心里，用愤怒、怨恨，以及死亡来控制一个人，远远比不上用一份亲情牵挂。

　　“金钱不难，老夫自会命人送去！不过汝且记住，若是食言，休怪老夫！”

　　慎公最后不忘警告少年一句。

　　金钱，对于慎公而言，并不是难事，甚至都算不上是问题。

　　见少年安心的神情，轻轻点头。

　　“周梧归来时，自会道明此行目的！”

　　慎公知道少年不会食言，于是转身准备离开。

　　自己的谋划，主要还是在周梧身上。

　　这个少年。

　　全当是一个后手，小棋子。

　　他日有用最好，若是无用，也毫无损失。

　　“丈人此前向小子父母，作何允诺？”

　　当听到身后少年轻声询问，自己曾给他家人开出什么条件，慎公停下脚步片刻，没有隐瞒，用苍老的声音说道。

　　“汝父为围村里公，其长子、次子，为城内闾长！”

　　说完，慎公带领扈从离开屋子。

　　昭言听着离开的脚步声，待周梧夫妇二人也离开房间。

　　坐在地上靠着房梁的昭言，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良久，才轻声自言自语。

　　“里公、闾长……怪不得无论是谁，对着自己举起棍子时，一点都没有犹豫。”

　　昭言看着门外。

　　没想到，自己一条命，换得真不少！

　　里公，类似于秦国的里正，或者后世的村长，负责管理本邑、里内的户籍、治安、赋税征收、徭役征发、传达政令、处理一般民事纠纷等。

　　是连接官府与民众的最关键基层官吏。

　　而围村，是昭言出生的村子，整个村子有四十来户人家。

　　闾，指城中街巷，初在人口密集的齐国，是五家为轨，十轨为里/闾。

　　在地广人稀的楚国，如下蔡城。

　　昭言曾听父亲说过，一个闾，是二十户左右，设闾长，职责与里公一样。

　　无论是里公，还是闾长，都没有岁俸，只有‘禄足以代其耕’，就是补贴务农损失。

　　但里公与闾长也有令人向往的优点。

　　其一，同时免除徭役、兵役。

　　其二，减免赋税。

　　其三，脱离底层耕农。

　　其四，拥有小地方的管理特权，在调解纠纷、分配资源时享有话语权，从而有牟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