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子，你可知苏州、杭州、湖州，这三地每年产出上等生丝、绫罗绸缎几何？最终又能有几成，真正握在本地绸商手中？”

　　陈野心知这是考较，也是点拨，略一思索，谨慎答道：

　　“晚生初涉，只知产量浩大，冠绝天下。至于具体成数，想来本地绸商根基深厚，应能占据大半？”

　　“大半？”施润泽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是十成。至少明面上，一粒蚕茧、一缕生丝、一匹绸缎，想流出这三州地界，都得经我们五家的手，盖我们五家的戳记。这叫‘五家联保，货通东南’。”

　　他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席家主攻朝廷贡缎、官府采买，根植官场数十年，枝繁叶茂。

　　翁家的看似专精江南本地及运河沿岸销路，实则与徽商、晋商巨贾关联极深，北地乃至九边的绸缎买卖，多经其手，脉络隐秘却四通八达。

　　徐家，郑家，一者把控太湖流域近半桑园，一者握有苏杭两地最大的织工行会。

　　这四家，互为姻亲，又互有争斗，盘根错节几十年，早已是同气连枝。当然算不得铁板一块，翁、席两家老爷子当年为争‘江南织造’的供奉资格，结下死仇，至今不曾解开。徐、郑两家，徐家与席家走得近些，郑家则隐隐偏向翁家，彼此制衡，才维持了眼下这斗而不破的局面。”

　　施润泽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但陈野听出了其中的金铁之音。这不是介绍，这是划界，告诉他，哪里是别人经营了几十年的禁脔，碰不得。

　　“至于施某……”他自嘲一笑，“不过是近十几年，靠着几分运气，还有诸位同行长辈的宽容，勉强挤进来，分一杯残羹冷炙罢了。说是五家，其实，是四家下棋，施某观棋。”

　　朱恩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似想缓和气氛：“施兄过谦了，谁不知你‘施仁记’的‘湖绉’和‘宋锦’乃是独门绝技，连内廷都曾指名采办。”

　　“一点微末技艺，不足挂齿。”施润泽摆摆手，目光重新聚焦在陈野身上，

　　“陈公子，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潭水，很深，也很浑。你救我贤弟，我感念恩情，可生意是生意。你想入行，凭朱贤弟引荐，我可让你在我‘施仁记’挂个名，领份安稳的差事，慢慢学、慢慢看，三五年后，或可独当一面，这苏州城繁华，总能挣一份家业。”

　　这是第一条路，施润泽给的稳妥报恩之路。安稳，体面，但上限清晰，不过是依附于“施仁记”，几年所学下来，混一个小康不难，但与陈野心中所想，相去甚远。

　　陈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坐着，背脊挺直。

　　施润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又道：

　　“若陈公子志不在此，想自起炉灶，单立门户……首先则是本钱，这丝绸生意不比其他，向来是现银结算。”

　　陈野还未说话，朱恩抢先答道：“银钱上不必担心，陈公子与我有救命之恩，本钱我来出！”

　　施润泽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凝重，

　　“其次那便是要直接与那四家，至少是其中一部分，正面碰上一碰了。你可知，就在半月前，也曾有位外来的豪商，携重金想切入生丝买卖，结果不到十天，便因‘勾结水匪、囤积居奇’的罪名，被徐家递了帖子送进衙门，如今还在牢里候审。而替他张目、试图引入新蚕种的湖州小商人，三天前被发现失足跌进了太湖，尸骨无存。”

　　花厅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之声。

　　陈野与朱恩对视一眼同时想到，那在太湖截杀他们的匪人或许就出自四家之手。

　　“陈公子或许在想，既然他们四家也非铁板一块，是否可借力打力，寻一盟友？”

　　施润泽仿佛能看透人心，缓缓道，

　　“比如，与席家素有旧怨的翁家？或是，看似有隙可乘的徐、郑两家？”

　　陈野心头一震，抬眼看向施润泽。他确实想过，尤其知道与翁家旧怨后，第一个念头便是从席家入手，施润泽竟似已料到。

　　施润泽微微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翁家与席家是有怨，但那是他们四家内部的怨。对付外人时，他们比亲兄弟还齐。至于徐、郑，更是依附两大主干而生的藤蔓，岂会为了外人动摇根本？陈公子，就在你来我这之前，是否曾想过接触过席家的人？”

　　陈野坦然承认：“是，小子确实想过通过席家来针对翁少山，且晚生背后也并非没有靠山。”

　　施润泽则一针见血：

　　“席本久老奸巨猾，岂会不知你这与翁家有隙的外来人的用意？他是既想用你这把可能伤到翁家的刀，又怕你这把刀先割伤了自己的手，更怕给了旁人，尤其是给翁家口实。即便表面结盟，待到时机成熟，也会被推出去，吸引翁家，乃至其他几家的火力，届时，无论成败，你都是弃子。”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针，这苏州城的丝绸业，不仅壁垒森严，而且处处陷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那依施先生之见，”陈野目光沉静而坚定，

　　“晚生若想在这绸缎行当里，真正立足，该当如何？”

　　施润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陈野良久，这个年轻人，有勇有谋，有胆色。面对自己这番近乎恐吓的坦言，不见惧色，反见执着。

　　或许……

　　施润泽眼中精光一闪，他再次端起已微凉的茶，却又轻轻放下。

　　“门，或许还有一扇。”他缓缓道，“但不在他们四家把持的道上，他们暂时看不上，又或者是他们暂时力有未逮的夹缝。”

　　陈野精神一振：“请先生明示。”

　　“收散丝，拢散户！”，施润泽观察着陈野的反应：

　　“四大族把控大丝行、大织坊，但对那些散落在乡间、自家有十几二十亩桑田、两三架织机的小门小户，不可能完全吞并。他们或向徐家的桑园借贷桑叶，或将生丝卖给几大丝行，或承接一些零散织造活计，受尽盘剥，却勉强维生。”

　　陈野立刻接口：

　　“先生的意思是，绕过郑家的行会和徐家的大丝行，直接与最底层的桑农、织户建立联系？但这需要大量人手下乡摸排，更需要充足的银钱周转，且极易触动徐、郑两家的根本利益，一旦被发现，必遭雷霆打击！”

　　“不错！”施润泽眼中露出激赏之色，

　　“此乃虎口夺食，凶险万分。前期必须隐秘，化整为零。而且，你需要一个熟悉本地乡情、又能取得那些散户信任的中间人。这个人，不能是任何与四大家族有瓜葛的，最好是出身本地桑织户，又因故与徐家或郑家有隙，且头脑灵活、懂得变通之人。”

　　说到这里，陈野哪里还不懂，长揖到地：“还请先生引荐，”

　　施润泽欣然受了大礼，身体微微坐直：

　　“我确实知道这么一个人。他姓秦，原是太湖边上的养蚕好手，因不肯将祖传的几亩上好桑田贱价卖给徐家扩充桑园，联合当地几十家养蚕户，告到了州府，结果被徐家勾结胥吏，寻衅夺了田，还打折了一条腿。如今在城里做些帮闲糊口，心中憋着一股恨意，对左近散户也熟悉。此人可用，但需小心驾驭。”

　　陈野对着施润泽又深深一揖：

　　“先生今日指点，恩同再造，这荆棘路，陈某走定了！货源之事，便是立足之基，再难，也要蹚出一条路来。”

　　窗外，苏州城的喧嚣依旧。但陈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战斗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