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请容许我代表家属，感谢各位不辞辛苦，赶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

　　倾泻的雨点从空中滴落，淋成线条的雨幕笼在眼前。

　　杉木棺材半合拢，湿漉漉的表面映出男人的倒影。

　　“2008年4月19日清晨，5时55分，一位朋友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他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挑，鼻梁高挺，额前的碎发略微盖住右眼。他轻声开口，声音融进连绵的雨中，一圈圈扩开。

　　简短的悼词，述尽死者的生平，人生来死去不过短短数百字。

　　语毕，掌声雷动，不乏有啜泣声。

　　男人微微欠身以示敬意，迈步走进雨中。

　　他叫祁帆，一名心理医生……说是医生，但只是在自己住的小区开了间小小的心理咨询事务所。

　　硕士文凭，在千禧年的开端按理不至于找不到正经工作，可惜文凭的前缀是心理学。

　　比不上蒸蒸日上的土木工程不说，和未来可期的生化环材相比也略逊一筹。

　　心理咨询行业尚在襁褓之中，普罗大众对心理疾病毫无认知，最好的选择是当个心理老师混混工资，可惜没学校收他。

　　“先生……”一名白发少女走到他身边，用着清冷的声音开口，“抱歉，我从没见过您，您是王岳的朋友吗？”

　　“不，我只是刚好路过。”

　　……

　　祁帆被请出了墓园。

　　他自己很清楚，闯进外人葬礼的事情不仅失礼，还容易遭天谴，家里人经常这么说。

　　但他忍不住。

　　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小秘密，而他的秘密从没对人说过。

　　早在童年的一场车祸后，他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不是会见鬼的特殊体质，而是世界在他眼中……五彩缤纷。

　　祁帆的视线投向墓园，带有欧式花纹的铁栏杆被彻骨的蓝色映满。

　　人类的情绪，内心的感受，在他眼中是交杂的色彩，他没法拒绝介入其中，看着色彩因他的话语而悦动，听着人们的情绪被他调动，汇成一波波迭起的海浪……

　　异常的心理状态，但这份异于常人的天赋让他轻易与旁人共鸣，也让他在心理学道路上走得很远……

　　“小帆？”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年逾五旬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一把伞遮住天空，遮住了倾斜的雨。

　　“……赵叔。”祁帆回过头，伸手接过伞。

　　“我知道父母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但人总要向前看。”

　　“我明白。”

　　“错过了最后一面不意味着一切，他们不会想看到你像现在这样……”

　　“我就在发传单，宣传事务所。”祁帆点点头，“这附近人多。”

　　他没失业，只是事务所没人来。

　　“你——在墓园附近做宣传？”

　　“有什么问题吗？”

　　“……你自己想通了就好。”赵叔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个字，两人在雨中陷入沉默。

　　他的胸口翻腾着淡紫色的焰浪，一点点涌上脖子，填满头部，将悲伤的蓝色驱散。

　　愧疚，但祁帆不理解赵叔在愧疚些什么。

　　他的父母明明没死，还好好地呆在家里。

　　他尝试和别人提过这事儿，但无一例外收获了同情的目光。

　　游荡在墓园的理由被归结为对去世父母的留恋，频繁出入葬礼现场也被曲解成没能赶上最后一面的遗憾。

　　他才是学心理学的人，有没有问题他自己清楚。

　　简单告别后，祁帆坐地铁回家。

　　一号线刚开通不久，清清冷冷的没几个人，压抑闭塞的地下空间总会激发人心底的不安。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新鲜事物。

　　过路人神色匆匆，消失在化作流光远去的地铁残影中。

　　或许他们只是被地铁一口吞了，而在下一个站台离开的并不是自己……类似的都市传闻在网上泛滥，可惜他亲身验证，传闻只是传闻。

　　找上他做心理咨询的客人大多年轻，总会把怪谈的臆想当真，这次去墓园附近除了做宣传，还因为客人声称见了鬼。

　　但和往常一样，他没见到鬼，只见到了死人。

　　空落落地躺在棺材里，只有苍白的死寂。

　　人死了也就没了情绪。

　　“小哥，要不要看点好东西！”

　　清脆的女声把祁帆从思索中拉出，抬头看去是个黑头发的女性，披着完全不合身的大衣，年纪估计大学刚毕业。

　　她鬼鬼祟祟地凑到身边，拉链拉下，朝着祁帆敞开——

　　“我不需要特殊服务，谢谢。”祁帆偏开视线，但被一手肘肘到腰上。

　　“想什么呢！我看着像那种人吗？”女性没好气地呛了回去，在大衣内挑挑拣拣，翻出沓光碟。

　　“喏，最新的好莱坞大片，想看惊悚的我推荐《老无所依》，科幻电影有《灭顶之灾》，实在想看国装新片我这儿还有……”

　　“枪版？”

　　“那可不……咳咳，这叫文艺作品二次创作。”

　　“谢谢，但我不感兴趣。”祁帆往远处挪了挪，手抵在手机上。

　　地铁还有三四分钟才到站，他不得不忍受推销小贩的骚扰，如果对方得寸进尺拉拉扯扯，他也不介意打电话报警。

　　他在石城有个玩得很好的发小，高中毕业上了警校，在警局混得风生水起，逢年过节就会聚上一面，抓个黄碟贩子手到擒来。

　　事实证明，文凭不是决定性因素，人才是。

　　“唉你别走啊，都不感兴趣我这还有更刺激的！”女人又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翻动裤子口袋……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坨。

　　“……小姐，干点正事吧。”出于好心，祁帆开口，“看你的谈吐学历不会太低，找个正经班上比现在强……况且学历不重要，只要肯做事怎么都能活。”

　　对方多半会因为小姐的称呼恼怒，象征愤怒的红色淤积在头部，而后因为他说教式的说辞半羞愧地骂回去，然后离开他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吧。

　　可惜事情并不总会按他所愿发展。

　　“那你有正经工作吗？”盗版贩子反问道。

　　祁帆沉默了。

　　他很想狡辩，说他情况特殊，开了家心理咨询事务所，但事到如今狡辩的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狡辩没法改变他辞去医院的职务，选择自立门户的事实。

　　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一类人，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地呆在一个地方。

　　“我在这蹲好久了，早就看你捏着广告单东奔西跑……哦哦，找到了，还有这个。”

　　小贩从口袋里掏出张光盘，包装破破烂烂的，嵌入开口的部分从中划开。

　　她神秘兮兮地竖起食指：“都市传说，看了这张碟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意外身亡，吓人吧！”

　　“那我更没理由买了。”

　　“迷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算了，送你了，听说最近的谋杀案就是犯人看了片子发了疯。”小贩顺手把光碟推进祁帆的怀里，“我看你眼缘不错，骨骼清奇，以后有需要再来找我。”

　　推销的惯用手段，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但祁帆没拒绝，反手从口袋里掏出沓皱皱巴巴的手写宣传海报，上书“南城心理咨询事务所”几个大字：

　　“礼尚往来，凭宣传单最高可达八折优惠——”

　　“我脑子没病！不需要！！”小贩一把拍掉递来的宣传单，避瘟神似的捂住胸口。

　　世人对心理学的误解大到没救了。

　　祁帆叹了口气，捏着光碟盒子朝内部看了看。

　　是一整片浓到发粘的红色。

　　……死物有情绪？

　　他打算开口询问，但黑色的情绪突然从小贩的胸口涌现，吞没全身，伸展的触须甚至从皮肤溢出，化作缠绕的雾气。

　　“啊啊啊啊啊！”

　　小贩发出一连串尖叫，跌跌撞撞地后退。

　　……什么情况？

　　“传闻是真的？！快跑！别回头！！”

　　她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速度之快让祁帆都没反应过来。

　　他转过身。

　　灯光忽然熄灭了。

　　世界陷入无边际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光源，什么都看不清。

　　但在祁帆的视线中，在深邃悠长的隧道之中。

　　红色层层堆积，像是半液化的胶质从空中滴落。

　　他听到了怪物的嘶吼声，伴着腥臭味。

　　黏腻的滑动声响在地板上响起，像触手蠕动着爬行着到他身边，在耳畔轻轻一拢。

　　对了。

　　黑色是恐惧。

　　祁帆没犹豫，做出了任何人在危急关头都会做的事情。

　　他拨通了报警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