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赵柱儿给老家弟弟写了封信。
他识字不多,都是这些年在驿站耳濡目染学来的几个常用字,握笔的手有些僵硬,一笔一画写得磕磕绊绊,字迹歪扭,可话里的意思,却直白而清楚:
“弟:哥在这边见了,这回是真的。御马监的牌子,私用驿站,发配南京。哥亲眼见的囚车。你在家好好种地,别出来乱跑。这世道,兴许真的要变了。”
他把信纸反复对折整齐,塞进粗糙的土纸信封里,又从灶边取来一点火漆,就着油灯烤软,牢牢封住信口,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守在驿站门口,等来了往县城去的驴夫,郑重将信托付出去,反复叮嘱务必送到。
信寄走之后,赵柱儿在驿站门口的石碾子上坐了很久。三月的天气依旧寒凉,风裹着尘土掠过官道,吹在脸上带着刺人的冷意。他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往身上裹了又裹,目光沉沉望向远处延伸的道路。
官道上一片空旷,许久才晃过一辆驴车,车夫挥着鞭子在空中打出轻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调子散漫,随风散在空旷的天地间。
赵柱儿怔怔望着,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时他才十七岁,家乡河南遭了大灾,爹病死在破屋里,娘带着年幼的弟弟改嫁同村远房本家,他孤身一人逃荒而来,饿得几乎晕厥在驿站门前。是驿丞周德看他实在可怜,收留他做了驿卒,管吃管住,每月还发三十文工钱。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差事安稳牢靠,是能安安稳稳干一辈子的活路。
后来的日子里,他见惯了往来的官老爷们。有人待他平和,有人待他如草芥。他慢慢学会了低头赔笑,学会了躬身避让,学会了在打骂袭来时死死护住脑袋。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便只能这样低头熬下去。
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看见御马监的人因私用驿站被锁进囚车。
赵柱儿站起身,拍净身上的尘土,迈步走进驿站。周德正伏案拨着算盘对账,见他进来,抬眼沉声道:“柱儿,胆子不小,御马监的人你也敢顶。”
“周爷,”赵柱儿在一旁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仍未散尽的恍惚,“您说,这回是真的吗?”
周德放下笔,静静看着他。老人年过六旬,头发大半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新规,勘合,还有那个发配南京的事。”赵柱儿斟酌着字句,慢慢说道。
周德沉默片刻,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新颁的驿站规制,轻轻放在桌上。
“柱儿,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知道。核对勘合,无勘合不准给驿。”
“不对。”周德将文书一拍,声音沉稳有力,“这上面写的是:驿站为公器,违规者必惩。八个字,你记牢。”
他望着赵柱儿,一字一顿:“这回是真的。皇上亲批,内阁拟旨,六部核查,从京城一路严令下行。落到咱们这儿,是核对勘合;落到根上,就是这八个字。”
赵柱儿默然不语,将那八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
周德轻叹一声,收回文书:“我在这驿站二十余年,规矩废了又立,立了又废。太祖时非军国重事不得给驿,违者论斩。后来法度松弛,谁都敢用,谁都不敢拦。如今皇上要把旧规拾回来,你说,是好是坏?”
“好事。”赵柱儿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为何?”
“规矩正了,咱们这些小卒子,就不用平白挨打受气了。”
周德笑了,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说得在理。可柱儿,我得提醒你,规矩一正,得罪的人便多了。御马监只是头一个,往后还有尚书侍郎、亲王郡王,还有更难对付的人物……”
他话到嘴边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赵柱儿心里透亮。李福不过是个小太监,真正的硬茬,还在后面。
但他不再怕了。
两日前他怕,是不知新规能否立住;如今他亲眼见了囚车,亲耳听了定论,知道这规矩,皇上在撑着,朝廷在守着。
这就够了。
——
乾清宫内,朱载坖批完兵部奏报,缓缓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奏报上简述保定清风驿一案:御马监太监李福私用驿站、贩运私货,现已拿获,奉旨发配南京。
他提起朱笔,在末尾郑重批复:“驿站为公器,违规者必惩。着各驿站严行遵守,再有违犯,一体论罪。”
写罢,他放下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周太医调配的黄芪枸杞养生茶,滋味清淡平和。
他脑中闪过奏报里的名字——赵柱儿,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驿卒,却敢孤身挡在御马监人马之前,半步不退。
“有点意思。”朱载坖暗自轻叹。
这样的小人物,史书不会留名,可正是这样的人,让一纸政令长出了牙齿,让空泛的规矩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约束。
他重回案前,提笔在空白奏本上写下:“赏清风驿驿卒赵柱儿,银百两。”
略一沉吟,又添一行:“着该管衙门,记档备查。”
这是赏赵柱儿,也是昭告天下驿卒:按规矩办事,不会吃亏。
朱载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依旧微蒙,可他心中清楚,寒冬将尽,春天真的要来了。
——
清风驿。
州里差役亲自送来赏银,红布包裹,整整百两白银,白亮晃眼。赵柱儿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钱财,双手捧着,止不住微微发颤。
周德站在一旁,含笑叮嘱:“柱儿,这是你应得的。收好银两,娶亲生子,往后日子便能安稳了。”
赵柱儿默默将银子藏入怀中,回到住处,郑重压在枕头之下。
夜里他辗转难眠,索性起身走到驿站门口。官道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他知道,这条路向北,直通京城,直通皇宫,直通那个他一生都难以抵达的地方。
“皇上。”他在心底轻轻默念这两个字。
他从未见过天颜,可皇上知道他的名字,还赏下百两白银。这份认可,让那条遥远的路,仿佛也近了几分。
赵柱儿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驿站土墙上轻轻划下一道痕迹。这是第十五个年头,从他踏入清风驿那日起,一年一道,从未间断。
第十五道刻痕崭新清晰,像一个全新的开端。
他想起给弟弟信里那句:“这回是真的。”
是真的。规矩是真的,发配是真的,赏银是真的,皇上的决心也是真的。往后再有多少风浪,他都不再畏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赵柱儿,一个小小驿卒,能守一次规矩,便能守第二次、第三次。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赵柱儿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转身走进驿站。马棚里的驿马喷了个响鼻,似在迎接新的一天。!!!
读了《穿成隆庆帝:只想活久点》还想读: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
廓晋
北望江山
谍战代号:申公豹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大明:书店卖明史,崇祯懵了!
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