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大祭这日，天还没亮，苏保宸就醒了。

　　灵棚里点着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晃，忽明忽暗。

　　在蒲团上跪了一夜，膝盖已经麻木，站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

　　供桌上摆着苏庆节的神位，木牌上的字是苏保宸亲手写的。

　　【先考苏公庆节之神位】

　　这就是单纯的五七大祭，没有祖父以及先人的名字。

　　苏保宸上了三炷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在灵棚顶下盘旋片刻，然后被风吹散。

　　“侯爷......”福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光禄寺的人到了。”

　　昨天晚上，裴庆远、徐松、苏林都来了，这样的大日子，该来的都来了。

　　苏保宸整了整衣襟，走出灵棚。

　　坡地上站满了人，光禄寺的官吏、裴家的郎君、苏家的族人，还有几个世家子弟。

　　五七大祭，本家为主，但舅舅家非常关键，来人的位置代表着关系。

　　裴家在京的几个近支，除了外地任职官员，大部分来了。

　　大舅裴安同，二舅裴安生，小舅裴安之，这是近亲，必须到场。

　　太尉府那边，裴庆远带着弟弟裴光廷来了，又是一位未来的宰相，不过现在还小，只有5岁。

　　其他世家，大部分派了代表，给的是苏定方的面子。

　　从卯时开始，就有人陆陆续续赶到，天刚亮，已经来了上百人。

　　按说，要是大家族，肯定是族长出面，兄弟、子侄都要来，一起应酬。

　　可是武邑苏家，就苏保宸这一脉，武功苏氏又没有完全相合，只能由苏保宸自己出面。

　　确实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棚子都搭小了。

　　几个舅舅加上裴庆远，也帮着苏保宸应酬，总算是没有失礼。

　　苏庆节去世的时候，苏保宸还没有承继侯位，裴夫人也不是郡夫人。

　　说穿了，苏保宸的影响不大，所以大祭，朝堂中根本没人关注。

　　原定就是亲近的几家会有长辈出面，剩下的都是小辈。

　　但短短几天，改变太大了，苏家好像不一样了，新进的县侯，比现在很多勋贵家子弟都强。

　　以后真要是苏保宸成了驸马，那晋封国公，只是时日长短问题。

　　朝堂中，传闻很多，最关键的一点，公主非常喜欢苏保宸。

　　所以，跟苏家原先有往来的一些武将世家，也派了后辈过来。

　　程家程允之、程伯之次子程坦，李靖孙子，二房李思凉，以及张家、薛家后辈也有子侄来了。

　　不管私底下什么样，面子要维持，礼不能废。

　　苏保宸作为孝子，一个个感谢，都是客套话。但人情，苏保宸记下了，以后往来，苏家也是一样，必须还礼。

　　这种场合，不适合说太多，无外乎就是节哀一类，等着主祭宣布开始。

　　白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铜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出一张张肃穆的面孔。

　　苏保琛站在祭台前，一身素服，正与裴安之低声交谈。见苏保宸跟所有人说完话，两人停下话头，朝他点了点头。

　　“少卿，”苏保宸走过去，躬身行礼，“今日劳烦了。”

　　两人平辈，大唐见礼也不用跪拜，所以都是躬身。

　　苏保琛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青色长衫，头上青色纶巾。

　　“一家人，不必客气。”

　　苏保琛扶了他一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一动，苏保宸明显瘦了。

　　苏保宸微微点头，这都是规矩，给外人看的，这几天有意没有好好吃饭。

　　裴安之在一旁轻咳一声，“少卿，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苏保琛点头，走到祭台正中。光禄寺的吏员们鱼贯而入，摆好祭品、香烛、酒盏。一切就绪，苏琛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唱喝。

　　“吉时已到......祭礼开始！”

　　铜锣响了三声，台子下面，乐工开始奏乐。都是既定的程序，都有礼制，按照安排进行就好了。

　　苏保宸跪在灵位前，身后是苏家的晚辈。

　　苏保琛展开祭文，高声诵读。骈四俪六的文章，辞藻华丽，说的都是苏庆节生前的德行功绩。苏保宸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替苏保宸跪了这三日，守完五七，又送苏庆节最后一程，算是对得起小书生了。

　　要不是苏河穿越，苏家没有县侯的承继，也没有裴夫人的诰命。这样算起来，身体欠的债，还了。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苏琛念完最后一句，将祭文投入铜盆。火苗猛地蹿起来，将那些华丽的辞藻吞没，化为几缕青烟。

　　“叩首......”

　　苏保宸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再叩首......”

　　他又伏下身去。

　　“三叩首......”

　　第三次伏身时，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走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苏庆节说，还是在对那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自己说，或许都有。

　　祭礼结束，众人散去。

　　苏保宸站在路口，跟每个人躬身施礼，礼送众人离开。

　　苏保琛和裴安之在灵棚外说了几句话，也各自上马离去。

　　这个地方不好叙话，就算是要说什么，也要等回城。

　　苏保宸送走了所有人，独自站在坡地上，看着仆役拆棚子。

　　五七大祭结束，灵棚必须拆，还要在中午前全部拆掉，这也是规矩。

　　意味着，从这个时候开始，苏保宸正式执掌武邑侯府。

　　辰时开始大祭，祭奠用了半个多时辰，算起来，也不过8点多钟。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照在灵棚的白色幡幔上，照在远处起伏的山丘上。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

　　“中午前要赶回家。”裴庆远悄悄走到身后，提醒了一句。

　　这也是习俗，午时之前，孝子归家，表示跟亡人人鬼殊途。

　　苏保宸点点头，示意裴庆远不要着急，“不急，再待会儿。”

　　裴庆远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吃点东西吧，您一早上没吃东西了。”

　　“不了，今天寒食，下午随便用点粥就好了。”

　　苏保宸摇摇头，这几天，早上两个胡饼，下午一碗粥，几根咸菜，怎么不饿。

　　但，习俗就是这样，只有几天，怎么都能挨下来。

　　裴庆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变得有些陌生了。

　　不是那种疏远的陌生，而是，像换了一个人。

　　从前的苏保宸，木讷、寡言、眼神总是躲闪。

　　现在的苏保宸，还是不爱说话，但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顶门立户，县侯府以后就要苏保宸支撑了。

　　“差不多了，大部分田地按照你说的办法培了土，也施了肥。”

　　“还有一些人家，还顺带浇了一瓢水。”

　　好像知道苏保宸看什么，边上的夏荷突然说了一句。

　　她们两人因为身份，不好在灵棚这里，干脆去仓库那边盯着了。

　　“老太爷、老爷泉下有知，会给县侯积福。”

　　夏荷虽说很是奇怪，还是把苏保宸的行为看作是为了父亲，为了苏家。

　　福田的收成越好，说明家族越兴旺，先人在保佑呢。

　　苏家一直人丁单薄，真要能在苏保宸身上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可是大兴。

　　不过，夏荷还是想错了，苏保宸想的是另一件事。从现在起，他要跟小书生告别了，成为真正的苏河。

　　这才是真正的告别，跟苏定方、苏庆节、苏保宸告别。

　　“走吧，回城。”

　　马车辘辘驶上官道，朝长安城的方向去。苏保宸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地。灵棚的白色幡幔在风中飘动，远远看去，像一只挥别的手。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从现在开始，苏河要走自己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