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孙传庭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脚步虽然轻快,脑子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街两旁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街边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几个晚归的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穿着半旧衣裳的中年人,心里正经历着怎样的波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信王府的。
只记得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王承恩在门口候着,恭恭敬敬地送他到侧门,还问他要不要雇一顶轿子。
他说不用,然后就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反复回想今天见到的每一个细节。
信王坐在书案后面,给他斟茶时的从容;信王站在窗边,逆着光说“我去广州不是去当闲散殿下”时的坚定;信王拿起那本《广州市舶司总理纲要》,递给他时眼里的光芒。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
那本纲要里写的那些东西——清查账目、收拢商户、整合海路——不是书斋里能想出来的。
那得是对银钱流通、对官场规矩、对人心算计都有极深的理解,才能写得出来。
更重要的是,信王说的那些话。
“魏忠贤我早晚要除,只不是现在。”
这句话,孙传庭想了很久。
他以前觉得,忠臣就该和奸臣势不两立。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那些人哪个不是铁骨铮铮?他们宁可死在诏狱里,也不肯向魏忠贤低头,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气节。
可今天听了信王的话,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杨涟他们死了,魏忠贤还在,东林党人被赶出朝廷,阉党反而坐大,那些清正廉明的君子们用命换来的,是什么呢?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住在宣武门外一条胡同里的小院,是离京前临时赁的,两间房,一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枣树。
房东是个老太太,看他是个读书人,房租要得很便宜。
他推开门,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
“孙先生回来了?吃了没?”
“还没。”
“锅里还热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有劳了。”
孙传庭回到屋里,点上油灯,把那本从信王府带回来的《粤大记》放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坐在桌前,闭着眼睛,把今天信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信王说的那些海贸的事,他得去求证、去问问懂行的人,去翻翻书,去看看信王说的到底对不对。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先生,有您的信。”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孙传庭打开门,接过一封帖子拆开一看,是好友华允诚写的,约他明日中午到崇文门内的“醉仙楼”一叙,给他送行。
华允诚,字汝立,无锡人,天启二年进士。
此人性格刚直,学问扎实,在翰林院编修任上因为看不惯魏忠贤专权,称病告假,如今也在京城闲居。
孙传庭提笔回了一封帖子,说一定到。
第二天中午,孙传庭换了件干净些的衣裳出了门。
醉仙楼在崇文门内,是京城里有名的馆子,上下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
孙传庭到的时候,华允诚已经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等着了。
雅间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子朝南,能看到楼下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华允诚坐在桌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一部短须,看到孙传庭进来,他站起来,拱手笑道:“伯雅,好久不见。”
孙传庭还了一礼:“汝立兄。”
两人落座,华允诚给他斟了一杯酒。
“听说你要回山西老家种田去了?”华允诚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孙传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京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去,老家还有几亩薄田……”
“你这人,”华允诚摇了摇头,“好不容易从永城脱身,入京做了正七品的稽勋司郎中,你说辞就辞,也不想想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孙传庭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端起酒杯,“来,喝酒。”
几杯酒下肚,孙传庭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本不是多话的人,但昨天在信王府经历的那些事,像一团火一样烧在他心里,憋着难受。
他需要说出来,哪怕不能说得太明白。
“汝立兄,”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你知不知道,信王殿下?”
华允诚一愣:“信王?怎么忽然说起他?”
“我昨天……”孙传庭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昨天去见了信王殿下。”
华允诚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这位殿下,不简单。”孙传庭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有一种少有的激动。
“我也见过不少官员,上至布政使,下至县丞,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信王殿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不一样。”
华允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怎么个不一样法?”
孙传庭沉默了。
他想说信王的那本《广州市舶司总理纲要》,想说他看到的那份计划书里密密麻麻的字迹,想说他听到的那些关于海贸、关于银子、关于天下大势的分析。
他没有说。
他非是不信任华允诚,而是那些东西,是信王殿下的谋划,是还没有摊开的棋局。
他孙传庭虽然还没决定要不要跟随,但有些事情,不该从他嘴里说出去。
“说不上来,”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觉得……这位殿下,年纪轻轻,真神人也。”
华允诚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知道孙传庭这个人,轻易不会夸人,能让孙传庭说出“真神人也”四个字的人,他还没见过。
“看来你昨天在信王府,遇到了了不得的事。”华允诚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给孙传庭续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不过说起信王殿下,最近朝堂上可是热闹得很。”
孙传庭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华允诚放下酒杯,“信王上书请求就藩的事,你不是知道吗?这几天内阁已经在拟票了。”
“拟票?这么快?”孙传庭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常程序,藩王就藩这种事,从皇帝点头到内阁拟票,再到各衙门走流程,少说也要一两个月。这才几天?
“能不快吗?”华允诚冷笑一声,“魏忠贤在背后推着,内阁那几位阁老哪个敢慢?”
孙传庭没有说话。
华允诚继续说:“而且你知道魏忠贤给信王安排的封地是哪里吗?”
“我知道,广州。”
“藩王就藩广州,本朝头一遭。”华允诚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更离谱的是,魏忠贤还上了一道奏本,建议让信王总理广州市舶司。”
“魏忠贤上这道奏本,明摆着是没安好心。”华允诚的语气变得愤慨起来。
“市舶司是什么地方?那是太监的衙门,是魏忠贤的钱袋子,他把信王塞到市舶司去,想着让信王身败名裂!”
孙传庭沉默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昨天和信王接触后,心中已清楚就藩和总理市舶司一事,一定是信王本人的安排——甚至说,魏忠贤可能都被信王利用了。
只是这些判断,他不能说出来,哪怕是好友也不行——这是他孙传庭的做人原则。
“东林诸君自然不乐意,”华允诚的声音在继续。
“藩王就藩广州,本朝没有先例;藩王总理市舶司,更是闻所未闻——最近李应昇又上了奏本,说这是‘以宗室之尊,行宦官之职’,有辱国体,还有人说,这是阉党在逼走信王,是为了剪除宗室之望。”
“结果呢?”孙传庭问。
华允诚苦笑了一下:“结果?结果就是奏本递上去,留中不发。”
“魏忠贤那边的人又上了几十道折子,说信王就藩是遵祖制、顺天意,那些上书挽留的人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皇上那边……”
“皇上没说话,不过想必你也知道,皇上不说话,就是站在魏忠贤那边。”华允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孙传庭沉默。
信王知道魏忠贤的打算,知道他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知道东林党人会为他鸣不平,知道朝堂上会吵成一锅粥。
然而他不在乎,他说他要做的,是比这些争吵重要一百倍的事。
“伯雅,”华允诚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你在想什么?”
孙传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说信王真神人,我信。”华允诚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管他多不简单,去了广州那个地方,也是龙游浅滩——广东天高皇帝远,市舶司又是太监的天下,他一个十六岁的藩王,离了京师,手里没有兵,没有人,能做什么?”
孙传庭没有回答。
他想说,信王已经在做了,人还没到广州前,布局已落。
“也许,”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也许信王殿下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来。”
华允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旧事。
华允诚说自己在无锡老家的几亩田租出去了,每年有些进项,够吃够喝。
孙传庭说自己打算回老家后开个私塾,教几个学生,聊以度日。
酒过三巡,华允诚起身去净手,孙传庭一个人坐在窗边,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楼下的街市上。
街上行人不少,有推车的商贩,有骑马的行人,有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街角处,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人正快步走过。
那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微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步子迈得不大,频率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什么。
孙传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他在信王府见过。
昨天他去信王府的时候,在侧门外等了一会儿,有个太监从里面出来,和守门的人说了几句话。当时他没太在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此刻,那个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态,和记忆里的那个太监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孙传庭的目光跟随着那个人,看着他穿过街市,拐进一条小巷。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伯雅,看什么呢?”华允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传庭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情,他还没有想明白,不能乱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华允诚结了账,说要回去整理些书籍。孙传庭和他道了别,一个人走下酒楼。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朝着刚才那个人消失的小巷走去。
巷子不宽,两边是青砖灰瓦的民房,墙根下长着青苔。
孙传庭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巷子两侧的门户。
走了几十步,他看到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酒肆,门脸不大,门口的布幌子在风中飘着。酒肆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孙传庭没有走近,而是站在巷子拐角处,远远地看着。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酒肆的门开了,那个灰色袍子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他走到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孙传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信王府的太监,便装出城,到这么偏僻的酒肆里见人——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寻常。
他没有声张,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信王殿下知道吗?
与此同时,徐应元正快步走在回信王府的路上。
他的袖子里揣着十两银子,沉甸甸的,让他走路的姿势都有些不太自然。
他的脸上挂着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有得意,有忐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刚才在酒肆里,他和那个人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话。
那个人是魏忠贤的人,在东厂当差,姓马,别人都叫他马爷。
徐应元和他也算老相识了,这几年信王府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通过他递上去的。
马爷今天问得很细——信王这几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什么异常。
徐应元把知道的都说了,可惜他知道的也不多。
信王这些天闭门不出,除了王承恩和几个贴身太监,谁都见不着,他一个管洒扫、跑腿的太监,能知道什么?
但他还是凑了些东西出来。
“信王身边那个叫曹化淳老驴,前两天被派出府了。”他说。
“派去哪儿了?”
“不知道,只看到他收拾了行李,带着两个人走了,去哪里、做什么,王承恩没说,小的也不敢问。”
马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还有,昨天信王见了一个人,好像是个辞了官的进士,姓孙。”
“姓孙?”马爷的眉毛挑了一下,“孙什么?”
“孙传庭,是王承恩让小人打听的,那人来的时候,是王承恩亲自去侧门接的,在书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
马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十两,拿着。”
徐应元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
马爷的手按在银子上,没有松开。
“徐应元,”他的声音不高,发音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别扭味道。
“厂公对你在信王府的差事,很看重!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该记的记,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
“是是是,小的明白。”徐应元连忙点头。
马爷松开手,银子落进徐应元的掌心。
“还有,”马爷的目光盯着他,“这银子省着点花,别三天两头的又输光了,再来找我要。”
徐应元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这次不会了,不会了,马爷放心。”
他把银子塞进袖子里,又说了几句奉承话,然后起身告辞。
出了酒肆的门,他长出了一口气。巷子里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银子,心里盘算着——这十两银子,够他还上个月的赌债了,还能剩几两。
不能再赌了,再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是……
他想起马爷说的那句话——“三天两头的又输光了”——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信王府当差这些年,月例银子就那么点,不靠这些外快,怎么活?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快步往信王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崇文门附近的时候,他和一个穿着半旧衣裳的中年人擦肩而过。
那人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那人一眼。
他觉得那人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他没有在意,低着头匆匆走了。
夕阳西下,长安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红色。
孙传庭走到住处门口,推开门。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今天在醉仙楼上,华允诚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藩王就藩广州,本朝头一遭。”“藩王总理市舶司,更是闻所未闻。”“他一个十六岁的藩王,手里没有兵,没有人,能做什么?”
华允诚说的都对,但他不知道的是,信王已经在做了。
孙传庭忽然想起信王昨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给这大明朝,松松土。”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屋里,点上油灯,继续翻开那本从信王府带回来的《粤大记》。
信王说得对——他需要自己去求证。
如果信王说的那些是真的,如果广州的海贸真的能带来那些银子,如果那些西洋人真的已经在南洋经营了那么多年……
那么,信王要做的事,就不是痴人说梦。
而他要做的,就是决定要不要跟上。
孙传庭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