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走出几步，随手把刘年那块木牌的模样从脑子里抹掉了。

　　不是不领情，是不想沾。

　　上一世他在道院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有人耐不住苦修，出去跟散修厮混，一开始只是倒卖点丹药赚个差价，后来就成了劫修，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道院里每隔一两年就要在早课上念一遍失踪弟子的名单，念完之后大家低头吃饭，没人多问。

　　许妄不想做名单上的人。

　　出了集市，他沿着官道往回走。玉山道院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山上，走路要小半个时辰。

　　他没御器飞行，一来灵海初期的修为御器太耗灵力，二来他也不赶时间。

　　百世书在手，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这个时节麦子刚割完，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

　　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歇晌，看到许妄走过来，一个老汉招呼了一声：“小先生，吃块瓜不？”

　　许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身上虽然换了寻常衣服，但言行举止跟庄稼人不一样，这些农人把他当成了哪个私塾的先生。

　　“多谢，不饿了。”

　　老汉也不勉强，自己抱起一块瓜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客气。”

　　许妄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这些老农并没有发觉他是修道者，如若不然别说搭话，肯定跪伏扑地，避之不及。

　　不过他其实挺喜欢这种路过的善意，这样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人。

　　回到道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许妄住的地方在道院最北边，一间带小院的石屋，是外门弟子里最差的几间之一。

　　院里种着几丛草药，一架丹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他把新买的铁胎炉取出来，摆在院中央，跟原来那口破铜炉并排放在一起。

　　两相对比，铁胎炉厚重沉稳，铜炉歪歪扭扭，像是个没长成的歪瓜。

　　许妄摸了摸铁胎炉冰凉的炉壁，手感扎实。

　　“以后靠你了。”

　　他把铜炉收进储物袋里，没扔。

　　万一以后炼什么邪门丹药把炉子炸了，还能有个备用的。

　　天色渐暗，道院里陆续亮起了灯。

　　许妄没急着炼丹，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心境有些散，得先静下来。

　　他盘腿坐在石桌上，面朝西边的晚霞，闭目调息。

　　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像是山间的小溪，不急不躁。

　　他睁开眼，晚霞已经散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

　　院里那几丛草药在暮色里看不清了，他随手掐了个法诀，几团萤火般的光亮浮起来，悬在草药上方，柔和地照着。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回灵丹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石桌上，又取出丹炉里用的炭精，在铁胎炉底下码好。

　　炼丹是个枯燥的活。

　　一样的步骤，一样的手法，一样的火候，一遍一遍地重复。

　　上一炉跟这一炉没什么区别，这一炉跟下一炉也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不同是，炼得多了，偶尔会出一颗品相特别好的。

　　就像今天卖出去的那颗精品回灵丹。

　　许妄把第一份材料倒进丹炉，盖上盖子，引燃炭精。

　　火光亮起来，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盯着炉火，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刘年。

　　上一世在道院里，刘年是个不起眼的人。

　　圆脸，厚嘴唇，见谁都笑，人缘不差，但也没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

　　修为中等，术法中等，什么不突出，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人。

　　所以他今天在集市上看到刘年的时候，心情其实很复杂。

　　刘年变了样子，没变的是骨子里的东西，有心机，喜欢钻营，成了劫修后更为变本加厉。

　　说不上是好是坏，许妄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但也就是可惜而已，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自己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没有立场去管刘年的事，也没有兴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刘年选了劫修这条路，自然有他的道理。

　　许妄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更不想当什么人生导师。

　　炉火跳了一下，丹炉里传出细微的响声。

　　许妄收回思绪，调整了炭精的火力，继续盯着炉火。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道院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声和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坐在石桌前，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墙上，一晃一晃的。

　　这一炉丹药要炼一个时辰。

　　他有的是时间。

　　第一炉，成了，八颗，普通品相。

　　第二炉，成了，八颗，有一颗接近精品。

　　第三炉，炸了。

　　炉盖飞出去，撞在墙上，掉下来的时候砸翻了旁边的药包。

　　许妄面无表情地把丹炉清理干净，重新点火。

　　第四炉，九颗，品相普通。

　　第五炉，九颗，有一颗精品。

　　一炉接一炉，许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投药，控火，成丹，取出，清理丹炉，再来。

　　一个星期，除了修炼便是炼丹，二十炉的材料全部炼完。

　　他数了数，一共一百四十颗回灵丹，其中精品七颗。

　　许妄算了算账，离购买炼制融血丹的材料和妖族血液还差不少，不过再来几次也差不多。

　　但没关系。

　　炼丹这条路他选对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许妄把丹药装瓶，收拾好丹炉，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

　　许妄把丹药装进瓷瓶，在瓶身上贴了标签，收进储物袋。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那日万宝坊回来到现在，养气丹炼了六十多炉，培元丹二十多炉，回灵丹也快三十炉了。

　　除却购买材料的耗费，利润极高。

　　但融血丹不是普通丹药。

　　丹方他在书灵里翻出来过，主药三味，凝血草、融灵花、血精石。

　　凝血草和融灵花不难找，坊市里就有卖的，贵的是血精石。

　　这种矿石产自妖兽聚集的深山，开采困难，产量低，指甲盖大小一块就要五十枚灵石。

　　一炉融血丹需要三块血精石，光这一项就是一百五十枚灵石。

　　加上其他辅药，一炉材料的成本将近两百枚灵石。

　　而且融血丹的成丹率很低，新手炼丹师能炼出一两颗就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