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叫人了，然后呢？”许妄的语气很平静。

　　嗑瓜子的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许妄站起来，走到圆脸少年面前。

　　圆脸少年靠着墙，右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脸白得像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许妄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叔公灵海境中期，很厉害。但你叔公现在在青州，你在道院。你说，他是能飞过来救你，还是能替你挨这顿打？”

　　圆脸少年咬着牙，不敢说话。

　　“道院规定不能杀人，但没规定不能打人。”

　　许妄说，“我把你们三个手脚打断，信不信道院也不会替你们出头。”

　　圆脸少年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许妄站起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瘦高个和趴着的嗑瓜子。

　　“以后这院子，卫生谁包？”

　　没人说话。

　　“打水谁打？”

　　还是没人说话。

　　“月俸谁孝敬谁？”

　　圆脸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你……你说了算。”

　　许妄点了点头。

　　他走到瘦高个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气不大，但啪的一声很响。

　　瘦高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许妄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圆脸少年还耷拉着的那只手。

　　“手腕回去自己接一下。接的时候先往外拉，再往里推，别弄反了，弄反了更疼。”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三个人，一个靠着墙，一个跪在地上，一个趴在地上，谁也没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嗑瓜子的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圆脸少年跟前，小声说：“王哥，咱……咱去告他不？”

　　圆脸少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告什么？告他一个人打了咱们三个？你嫌丢人丢得不够？”

　　嗑瓜子的不说话了。

　　瘦高个还跪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发青。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咽了口唾沫。

　　他活了十五年，从没见过这种人。

　　不是狠。是平静。打人的时候平静，打完人还是平静。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跟吃饭喝水一样。

　　这种人，他惹不起。

　　……

　　转眼已经两年之后。

　　同一个院子内的其他三人也都搬出道院，许妄又变成了自己一人住。

　　万水道门，名字听着敞亮，实际上就是旁门左道。

　　旁门，修的是术，不是道。

　　只修性，不修命，术法诡谲多变，修为提升快，但根基不稳。

　　同样的修炼时间，万水的弟子比正道弟子境界高出一截，但真要动起手来，正道弟子能打他们三个。

　　这不是许妄说的，是书灵里那些典籍记载的。

　　正道性命双修，性是指心性、神识，命是指肉身、气血。

　　二者平衡，根基稳固，后劲绵长。但要求高，进境慢，资质不够的人修一辈子也修不出名堂。

　　旁门取巧，专攻术法，用术法带动修为，短期内见效快，但到了高深处就会撞上瓶颈，怎么都突破不了。

　　许妄有书灵，不缺功法，不缺传承。

　　他不需要走旁门的路子。

　　同时在这两年里，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打基础上。

　　五百缕灵力，已经远远超出上一世的进程。

　　他把“浓缩的才是精华”这个天赋用到了极致。

　　每一缕新生的灵力都要压缩七次才纳入丹田，每一次压缩都比上一次更难，灵力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水银一样在经脉中流淌。

　　这多亏了许妄在压缩灵力的同时还将气血一同压缩，使得经脉变得更为广阔，能够承载更多的灵力。

　　不过渐渐的许妄也感觉到了阻塞感，极限大抵在六百缕灵力出头。

　　书灵中记载，想要炼化更多灵力要么靠长辈不辞辛劳的慢慢梳理，要么就靠天材地宝。

　　而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性命双秀，将肉体也提升上来。

　　许妄这十几年都在为锻体打基础，未入道的修士修炼锻体功法只会毁坏根基，犹如拔苗助长，损耗潜力。

　　许妄挑选的锻体功法为“百炼融血功”，需要融血丹以及百族血脉辅助。

　　而在万水道门的属地重，人妖共存，只要付钱，大把的妖会前赴后继的献出血液，这门功法很适合在玉山道院修炼。

　　不过，无论是丹药还是购买血液都需要灵石。

　　目前许妄还未入道，外出做任务又太危险，所以需要一个既安全又能为他带来大量灵石的工作。

　　炼丹师就是很好都选择，不仅可以避免购买丹药的隐患，还能与别人结善缘，一举两得。

　　书灵中记载的传承如浩海繁星，炼丹师这个大热职业自然也有。

　　从最基础的草药辨识到高阶丹药的炼制，从丹方的配伍原理到火候的精准控制，应有尽有。

　　许妄花了半年时间把基础理论啃了一遍，然后开始尝试炼最简单的丹药，养气丹。

　　养气丹，引气入体阶段的修士用来辅助修炼的丹药，材料便宜，炼制简单，是炼丹入门的标配。

　　许妄在坊市买了一只小丹炉，又买了十份材料，回到万水后山的僻静处，开始第一次炼丹。

　　失败。

　　第一炉炸了，丹炉盖飞出去三丈远，差点砸到一棵树。

　　许妄把丹炉捡回来，清理干净，分析原因，火候没控制好，药材投放顺序错了。

　　第二炉，成丹了，但只有两颗，品相也不好，灰扑扑的，药效大概只有正常养气丹的一半。

　　许妄把那两颗丹药收起来，继续炼。

　　第三炉，四颗。

　　第四炉，六颗。

　　第五炉，终于出了十颗，颗颗圆润，色泽均匀。

　　他把十份材料全部炼完，用了半个月时间，最后一炉的成丹率和品相已经赶上了坊市里卖的那种。

　　许妄把炼好的养气丹装进瓷瓶里，没有自己吃。

　　他有压缩天赋，吃丹药反而不利于根基打磨。

　　炼丹这件事，他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而且炼丹的过程中，他对灵力的控制越来越精细。

　　投放药材需要精准的灵力输出，控制火候需要细微的神识感知，这些都是修炼的一部分。

　　炼丹本身就在打磨他的根基，与他性命双修的路子不谋而合。

　　到第二年底，许妄已经能炼三种丹药了：养气丹、培元丹、回灵丹。

　　培元丹是灵海境修士用来稳固根基的，回灵丹是战斗中快速恢复灵力的。

　　后两种比养气丹复杂得多，他失败了二十几次才勉强炼出来，品相只能说一般，但药效没问题。

　　许妄的天赋不算好，两年内不断买材料，炼丹药，收支基本平衡。

　　不过随着一个星期前练出的一炉九丹，其中出现的一枚精品回灵丹开始，他就算是炼丹入门了。

　　可以对外宣称自己为炼丹师。

　　这一炉丹药加上他积攒的灵石，大约一百二十枚。

　　不算多，但足够他买更好的丹炉了。

　　不过他不急。

　　眼下，他需要灵石来买融血丹和妖族血液。

　　光靠攒太慢了，得把炼好的丹药卖掉，换成材料，再炼，再卖。滚起来才行。

　　这天清晨，许妄换了身衣服，出了万水道门的山门，往南边最近的坊市走去。

　　他没以真面目示人。

　　出门之前，他在屋里施展了一道术法，易容术，不是改变容貌，是用灵力扭曲面部肌肉和皮肤纹理，让五官变成另一副样子。

　　配合锁骨术，把身形缩小了一圈，肩膀收窄，身高矮了两寸。

　　再套上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往人群里一站，谁也认不出来。

　　这道易容术是书灵里翻出来的，不是什么高明术法，但胜在实用。

　　灵海境以下的修士看不穿，灵海境初期的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坊市离道院三十里地。

　　一个时辰的路，他走得不紧不慢，沿途看看山看看水，顺便留意有没有人跟踪。

　　没人跟。

　　玉山道院这种地方，弟子出门是常事，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用半块灵石换了一个临时通行玉牌进入万宝坊市。

　　坊市内卖药材的，卖符箓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什么都有。

　　这里最大的丹药铺子叫“百草堂”，收丹药也给价公道，不像那些小摊贩压价狠。

　　但他没直接去百草堂。

　　他沿着街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摊位。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左手边一个小摊，地上铺了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件兵器。

　　一把刀，两把剑，一杆短枪。兵器成色不新，但也不是旧货，像是用过一段时间又被擦拭干净了。

　　刀刃上有细密的缺口，剑柄上缠的布条被汗渍浸得发黑。

　　摆摊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国字脸，身材壮实。

　　穿着一件青色短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块布擦那把刀。

　　许妄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不是这一世认识的，是上一世。

　　刘年。

　　那个唯一跟自己交集的同期弟子。

　　看他卖的东西，全都是别人的二手货，而且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恐怕是去做了劫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