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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明第一卷王

  “退朝!”

  ……

  “……诸位,此事怎么看?”

  奉天殿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午门外,三三两两的官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今日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不管是突然设立内档司,还是对原礼部尚书毛澄的处置、殿试主题的定调……

  今天朝会上所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让官员们摸不透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

  内阁杨廷和四人刚刚走出午门,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阁老留步!四位阁老留步!”

  眼见黄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杨廷和眉头微皱,停下脚步。

  其余三人也纷纷站定,回头望去。

  毛纪低声道:“难道宫中还有旨意吗……?”

  “黄公公匆匆赶来,不知有何圣谕见示?”

  杨廷和身为内阁首辅,面对宦官向来不卑不亢,不会过于热络,只是淡淡地开口问了一句。

  其余三位阁老也随之止步垂手,立于杨廷和身侧,不先行开口。

  “诸位阁老!”黄锦疾步奔至近前,气息微喘了一下。然后高声传旨:“陛下口谕——宣四位阁老即刻赴乾清宫平台召对,无需更衣,毋得迟滞!”

  无需更衣?

  四人闻言齐齐暗中对视一眼,神色皆有惊疑。

  按照本朝旧制,平台召对乃是阁臣面君至尊大礼,凡入见天子,必先整冠束带、沐浴更衣,肃容严仪,以示敬天敬君、崇礼尊制。

  如今天子竟亲口传下旨意,不必更衣,仓促入见?

  此事太过反常了……

  嘉靖,你到底又在搞什么鬼?

  是宫中有万分火急?

  还是帝王另有深意,故意破格试探?

  杨廷和眉心微敛,心底沉沉一凛。

  但是,面上却依旧端凝不动,拱手沉声应道:“臣等,遵旨。”

  一行人紧随黄锦,穿行宫禁重门,一路檐廊深邃,殿宇森严,转瞬便至乾清宫外。

  殿门大开,并无寻常御前侍卫层层拦挡,异样之感更甚。

  四人稍稍理了理衣衫,依序躬身,鱼贯入殿。

  一踏入殿中,四人皆是心头一震,尽数愣住。

  殿内陈设,与往日御前召见时全然不同——

  只见正中御位依旧,御案巍然,可御案之前,竟早早设下四具锦绣蒲墩,分明便是为他们四位阁臣所备的!

  杨廷和暗自瞅了一眼。

  他发现,在御座侧方立着一面极高大的黑漆大屏,屏上蒙着一层素白纸幅,纸上已然用墨写就数行大字。

  如果是寻常召对,阁臣皆立而奏事,极少设座赐墩。

  但是,今日不仅提前设席,殿内格局全然改动,更有屏风题字在此!

  看来君王这般安排,绝非寻常问询政务。先前不许更衣的破格旨意,此刻再想,便不是仓促急事,分明是早有筹谋……

  与杨廷和一个心思,他身旁三位阁臣亦是各自心惊,面色微变。

  帝王这般打破祖制旧仪……今日御前召对,究竟意欲何为?

  杨廷和四下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发现正主朱厚熜的影子出现。

  四人对视一眼,静候天子现身。

  半晌,重重纱幔的通道里传出了声音,是朱厚熜吟诗的声音:“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在通道连接大殿的第二重纱幔间,朱厚熜大袖飘飘地显身了。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朱厚熜一边吟诵,一边走向正位之上。

  知道小皇帝念完了,杨廷和这时才带头高呼:“臣等恭祝皇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的人整齐地跟着磕头。

  朱厚熜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坐。”

  四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黄锦。”朱厚熜向黄锦示意。黄锦会意,走到屏风前,拿起笔。

  屏风上,写着四项国事,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责任人的名字,不是空白的,是已经写上了名字!

  一、天下田亩清丈|杨廷和|时限:一年

  二、九边军饷虚耗清查|蒋冕|时限:半年

  三、各省积年钱粮亏空追补|毛纪|时限:九个月

  四、冗官冗员裁汰方案|梁储|时限:三个月。

  四个人一脸茫然地看着朱厚熜。

  “黄锦,赐茶。”

  “是,陛下。”

  话音落下,朱厚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动作舒缓,却让四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杨阁老。”

  “回陛下,老臣在。”

  “天下田亩清丈,事关土地兼并、赋税不公,乃是国本所在。”朱厚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首辅,这事你牵头。朕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办?”

  杨廷和心中早有腹稿,不慌不忙道:“陛下,田亩清丈,事体重大,牵涉豪强、宗室、勋贵无数。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臣以为,当徐徐图之,先选一省试点,待成效显著,再行推广。”

  “又是徐徐图之吗……”

  朱厚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阁老方才在朝堂上,推了太保。朕以为,你是要专心做事了。”

  “怎么,做事也要推吗?”

  杨廷和心头一凛,连忙道:“老臣不敢。臣只是——”

  “朕问你,”朱厚熜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大行皇帝在时,这事拖了多少年?弘治朝就在说清丈,正德朝还在说清丈。”

  “拖到地方豪强不纳税,百姓逃荒,流民四起。拖到朕来收拾。杨阁老,你还要朕等多久?”

  杨廷和额头冒汗,却强自镇定:“陛下,清丈田亩,非一蹴而就。弘治年间曾命天下清丈,结果呢?地方官虚报瞒报,豪强贿赂串通,清丈反成扰民。臣不是要拖,是要稳妥。”

  朱厚熜冷笑一声,“弘治十二年,南直隶清丈,查出隐田一百二十万亩。”

  “可到了正德二年,那批田又‘消失’了。怎么消失的?杨阁老,你告诉朕——这种‘稳妥’,有什么意义?”

  杨廷和哑口无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蒋冕、毛纪、梁储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不多时,御座之上传来皇帝的声音。

  “朕也不要你‘徐徐图之’。只要你拿出一个方略——怎么清,从哪清,清完之后如何防止再被隐瞒。”

  “朕再给你六十日。一年之后,你要把天下田亩清丈的章程,一条一条给朕写清楚。哪里先清,哪里后清,用什么人,怎么防止串通,怎么核实数据——朕都要。”

  一年零六十日?

  杨廷和心中一震。

  还好不是三十日,也不是六十日。

  小皇帝没有逼死他。

  旋即咬了咬牙,叩首道:“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天下田亩清丈|杨廷和|一年零六十日呈报方略。

  朱厚熜目光转向蒋冕。

  “蒋冕。九边军饷虚耗,年年报亏空,年年无着落。朕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蒋冕出列,躬身道:“陛下,九边军饷涉及兵部、户部、太仆寺等多方,臣以为,当由三司共议,清查历年账目——”

  “现在,朕问的是你蒋冕。”

  “你是阁臣。阁臣不担责,朕要你们何用?你是不是想说,这事得兵部管,得户部查,得御史核,与你蒋冕无关?”

  蒋冕额头冒汗,连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朱厚熜盯着他,严肃地说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九边军饷,每年从太仓拨出去多少?边镇将士手里拿到多少?中间被谁贪了?这些事,你清楚吗?”

  蒋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厚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朕替你答。你不清楚。因为你在内阁,只管票拟,不管执行。”

  “票拟完了,银子拨出去了,到你那就画个圈,就算完了;至于银子去了哪里,跟你没关系了!”

  蒋冕扑通一声跪下:“臣……臣有失察之责……”

  朱厚熜与刚才一样,又是冷笑一声。

  “朕也不要你失察。朕要你察。京运银,户部有账;民运银,地方有账。”

  “你去找,去查,去对。把九边军饷的虚耗情况,给朕查出一个底来。哪一镇亏空最多,亏在哪里,是谁的责任——朕都要。”

  “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九边军饷虚耗清查|蒋冕|一百八十日查明虚耗情况。

  又是一轮可汗大点兵,这下子轮到毛纪了。

  “毛纪。各省积年钱粮亏空追补,户部不敢碰,地方不愿碰。朕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启奏陛下,各省情况不同,亏空原因各异。有的因灾荒减免,有的因官吏贪墨,有的因运耗虚报。臣以为,难以一概而论,当分省处置——”

  眼见毛纪这般推辞,朱厚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册,翻开,念道,“南直隶,正德十年至十五年,积欠钱粮折银一百三十七万两;江西,积欠九十八万两;浙江,积欠一百一十五万两。”

  “这是内档司刚刚整理出来的简表。你说难以一概而论!你告诉朕,这三省,为何欠得最多?又是欠的什么?”

  “你挑三省,先查清楚。南直隶、江西、浙江。把这三省积欠钱粮的底细,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各省积年钱粮亏空追补|毛纪|二百七十日查清三省情况。

  见状,梁储不等朱厚熜开口,自己先出列,苦笑道:“启奏陛下,冗官冗员裁汰,臣知道推不掉。臣也不推。只是人事牵动太大,若操之过急,恐引起朝堂动荡。”

  朱厚熜看着他,语气忽然缓和了些:“你也是四朝老臣,迎立有功。”

  “朕知道,你做事稳重。可稳,不是不动。朕也不要你一刀切,哪些衙门该裁,哪些官员该并,哪些人该退,哪些人该留。”

  梁储沉吟片刻:“陛下,臣需要时间梳理……”

  朱厚熜看了一眼,接着说道:“把初步裁汰名单列出来。不是要你一下子裁完,是要你动起来。朕不怕动,只怕你们不动。”

  梁储苦笑一声,叩首道:“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冗官冗员裁汰方案|梁储|三个月列出初步裁汰名单。

  四件事,都有了责任人,都有了时限。

  “朕知道,你们觉得朕逼得太紧。可朕也想问问诸位——大行皇帝在时,这些事拖了多少年了?”

  “拖到一些地方百姓逃荒、豪强不纳税,拖到国库空虚、边镇欠饷,拖到朕来收拾。”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从今日起,这朝堂,不许躺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躺平二字入耳,四人齐齐一怔。

  此语闻所未闻,经史典籍、朝堂官话、内外臣僚口谈之中,从无这般说法。

  这,难道又是什么新词汇吗?

  杨廷和等人虽不明皇帝嘴里的词源,却人人瞬间懂了深意:为官不可庸碌避事,满朝上下沿袭多年的惰政风气或将自此被天子一言斩断了!

  梁储跪在最后,看着屏风上那几行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是……阁臣京察考绩。”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朱厚熜听见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淡淡道:“便依此定。你们退下,各领职事,尽心行事便是。”

  说完,他转身往后殿走去,步履从容,衣袍无风自动。

  四人呆立在殿中,面面相觑。

  自新君践祚,众人整日忧心大礼议争端,生怕君王先争礼法!

  可是,小皇帝今日整场召对,居然半句不提皇考尊号……

  全程只盯国政弊务!

  苍天啊,这,全然是明君理政的格局!

  想到这里的时候,四人悬着的心悄然松了大半。

  杨廷和冷冷地看了一眼屏风,转身大步往外走。

  其他三人见状也连忙跟上。

  走到殿门口,杨廷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屏风还立在殿中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脑子里又忽然想起正德皇帝——也曾经雄心万丈,可最后磨成了一个“荒唐”的君主!

  但愿,他不是一个魔丸吧……

  ……

  黄锦送走四位阁臣,回到殿内,见朱厚熜正站在屏风前,负手而立,望着那几行字出神。

  “陛下,这屏风……”

  “留着。”朱厚熜头也不回,“下回开会,我还要用。”

  旋即,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杨廷和,你不想接太保,朕不勉强。

  可你接了左柱国,就得替朕办事。

  办好了,朕记着;办不好——朕也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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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作者:榴弹怕水
类别: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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