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抓妖记》重拍正式开机。

　　开机仪式选在怀柔影视基地的一个摄影棚里。江智强特意请人来看了日子说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开拍、宜动土、宜祈福。

　　摄影棚门口摆了一张供桌，上面放着烤乳猪、水果和香炉。红色的桌布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扎眼。

　　陈实到的时候，摄影棚里已经站满了人。

　　灯光师在调试设备，道具组在搬运器材，化妆师在给群演补妆。整个片场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许诚毅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三根香，看到陈实进来对他招了招手。

　　“来，上柱香。这是香港那边的规矩，开机前都要拜一拜，求个平安。”许诚毅和江智强都是香港出生的，所以倒是很乐意遵守一些港娱特有的规矩。

　　陈实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接过香，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他不是特别迷信的人，但在这个行业里，有些规矩不是用来信的，是用来尊重的。上辈子在实验室里，他也见过老教授在做关键实验前点一根烟站在窗前发呆。那不是迷信，是敬畏。

　　以前他还觉得挺有意思，认为科学的尽头或许是玄学。

　　此时苏晴也站在他旁边上了香。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和微博之夜那个光鲜亮丽的女明星不同，此刻的她更像一个普通的演员，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休息得怎么样，毕竟刚杀青没多久就奔着BJ开拍了。”苏晴小声问。

　　“还好。”

　　“我第一次当女主角的时候，紧张得连台词都记不住。”

　　苏晴笑了笑，有些怀念道：“站在镜头前面时我的脑子有时候一片空白，更是出错过把‘你好’说成了‘再见’。”

　　陈实没忍住笑了。

　　“那后来呢？”

　　“后来导演骂了我一顿，我就醒了。”

　　苏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演员这个职业，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别把自己当回事。你越在意自己演得好不好，就越演不好。你得在意角色，在意对手，在意故事，只有把自己忘了，角色才能出来。”

　　陈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苏晴说的这些他不是不懂。

　　演技精通给了他技术层面的能力，但技术之外的东西，需要他自己去悟。苏晴这番话，是十几年职业生涯换来的经验。

　　或许这就是忘我的投入，也算是一种很强的本领。

　　“谢谢苏晴老师指导了。”

　　“你比我有天分，说不准我这套说辞可帮不上你。”苏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走吧，第一场要开始了。”

　　第一场戏是宋天荫在永宁村的日常。

　　场景搭在摄影棚里，是一个逼真的乡村小院。土墙、茅草屋顶、院子里晒着的玉米和辣椒，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陈实换上戏服，那是一件灰蓝色的粗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化妆师给他做了造型，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额前留了几缕碎发。

　　陈实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准备进入状态，中级演技精通的技能也已经亮起。

　　“《捉妖记》第一场第一条，action！”

　　场记板“啪”地一声落下。

　　陈实开始走戏，他拿着一把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动作很松弛，像是一个做了千百遍的习惯。

　　每扫几下，就会停下来，看看天，看看远处的山，脸上带着一种“今天也没什么大事发生”的满足感。

　　一只母鸡从他脚边走过，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你又来偷吃？昨天不是刚喂过你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带着无奈和宠溺。

　　母鸡当然不会回答。但陈实的表演让在场的人都相信——那里真的有一只鸡，而他真的在和它说话。

　　监视器后面，许诚毅的表情很专注。他没有喊“咔”，甚至没有动，只是看着屏幕里的陈实，眼神里有种“这个镜头成了”的笃定。

　　“过了。”

　　许诚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下一条。”

　　陈实走出镜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不是紧张，而是专注。

　　在镜头前，他好似把自己放进了宋天荫的身体里。扫地的动作、说话的节奏、看天时的表情，都是宋天荫的，不是陈实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但又很自然，像是那个人本来就存在。

　　苏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演得不错。”

　　“真的？”

　　“真的。你刚才看天的那一下，很有感觉。宋天荫不是一个会抱怨生活的人，但他会偶尔发呆。发呆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但你让观众觉得，他在想一些很重要的事。”

　　苏晴的分析一针见血，这是老演员的直觉。

　　陈实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苏晴老师，您下午有戏吗？”

　　“有，女二号的第一场。”

　　“会紧张吗？”陈实打趣道，毕竟苏晴已经很久没接过戏了。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好多年没站在镜头前面了，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感觉。”

　　“没事，起码功底还在。”陈实笑着说道。

　　苏晴看着他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她真的很多年没拍戏了，第一次试镜不一定能达到好的状态。

　　“行吧，那就让你看看我的功底。”苏晴也没有扭捏，调整了下心态便很自信的说道。

　　闻言，陈实愣了一下也是一笑，因为有些意外又有些不意外，意外的是苏晴会这样说，不意外的是苏晴就是这样自信。

　　下午，苏晴迎来了自己十年之久的第一场戏。

　　女二号的角色是一名厨子天师，是一个外表冷艳，但是实际上十分喜剧的人设。

　　苏晴换上戏服一袭红色的长裙，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化妆师给她化了精致的妆，眼线上挑。

　　简直和上午那个穿着羽绒服扎马尾的苏晴判若两人。

　　陈实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苏晴，心里暗暗赞叹。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离开镜头几年，再回来，依然能找到那个状态。

　　“《捉妖记》第45场，第一条，action！”

　　苏晴开始走戏，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目光冰冷，嘴唇紧抿，整个人好似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作为一名在剧本里的厨子，她真的拿了一把菜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她环顾四周，四周的人也在注视着她。

　　直到苏晴开口了，让许多人没想到的是她一张嘴就是一溜的东北话，很多也愣了愣马上翻开桌子上的剧本，发现台词没问题，就是普通话全部转变成了方言。

　　陈实脑子一转，直接转头看向许城毅问道：“许导真的好点子，恐怕这样一个极具反差的角色会迎来不少喝彩呢。”

　　许城毅很满意地看着录音棚内所有职工的神色，因为他就是故意瞒着不说，偷偷让苏晴练一下这段台词的东北音。

　　看着周围人忍俊不禁和已经哈哈大笑的职工们，许城毅也得意地对着陈实眨了眨眼睛。

　　不过随即他很快反应过来，他发现陈实显得很是平静，心想难道是苏晴提前告诉过陈实这段台词是东北话了不成？

　　然而实际上，陈实上辈子是看过《抓妖记》的，所以对于这种东北话的这段剧情很是印象深刻。

　　说真的苏晴东北调调也挺准的，加上反差太大了，陈实相信这次的表现一样会给观众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咔！”

　　许城毅喊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突然笑道：“过了，别说效果还挺好。”

　　片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

　　“苏晴老师这演技，这东北话……绝了！”

　　“苏晴老师不是东北人啊，什么时候学的那么像的东北话。”

　　“老戏骨就是老戏骨，真是敬业！”

　　苏晴从镜头里走出来，脸上其实也挺复杂的，但毕竟是她自己挑选的角色，硬着头皮也得演好。

　　“怎么样？”

　　“厉害。”

　　陈实竖起大拇指笑道：“苏晴老师您上哪学的东北话，不过就凭您这冷艳的样貌和极具反差的东北话，简直是让人记忆犹新啊，相信这部电影上映后，您饰演的角色会更深刻的留在观众的心里。”

　　苏晴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拍摄进行到第三天，陈实迎来了第一个挑战——和胡巴的对手戏。

　　当然，胡巴不在现场。它会在后期由特效团队加上去。陈实面对的，只有一个绿色的标记点，和一个拿着胡巴模型的工作人员。

　　“陈实，这场戏是宋天荫第一次见到胡巴。”

　　许诚毅在开拍前给他讲戏，“胡巴刚出生，什么都不懂，像一个小婴儿。宋天荫的反应应该是好奇、害怕、心疼，三种情绪混在一起。”

　　陈实点了点头，走到标记点前面。

　　工作人员把胡巴的模型举在他面前——那是一个毛绒绒的、拳头大小的白色小球，上面画着两只大眼睛。

　　“《捉妖记》第12场，第一条，action！”

　　陈实看着那个毛绒球，开始表演。

　　他先是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后仰，这是“害怕”。然后他歪着头，眼睛眯起来，这是“好奇”。最后他伸出手，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毛绒球，像是在试探一个易碎的东西。

　　“你是谁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毛绒球当然不会回答。但陈实的表情变了——他睁大了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胡巴？你叫胡巴？”

　　工作人员在旁边轻轻晃了晃毛绒球，模拟胡巴的动作。陈实跟着那个动作，头微微转动，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不存在的“小妖怪”。

　　“你别怕。”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哄孩子的温柔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监视器后面，许诚毅的表情很专注。他没有喊“咔”，只是看着屏幕里的陈实，眼神里有一种“这就是我要的”的满足。

　　过了大概两分钟，许诚毅终于开口了。

　　“过了。”

　　陈实长出一口气，从“宋天荫”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他发现自己刚才全程都在屏着呼吸，胸腔里憋着一股气。

　　“陈实，你刚才那段表演，情绪太准了。”许诚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不住夸赞道。

　　“尤其是那个‘害怕’和‘好奇’的转换，非常自然。很多演员在演这种戏的时候，会刻意去‘演’害怕和好奇，但你是在真的‘反应’。这两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谢谢许导。”

　　“继续努力。”

　　陈实点了点头，走到休息区坐下。苏晴递给他一瓶水。

　　“你对空气演戏的本事，比我想象的还好。”

　　“我就是把那个毛绒球当成真的了。”

　　“那已经很厉害了。”苏晴在他旁边坐下说道：“特效电影最难的就是这个。你得相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是真的，而且要让观众也跟着你一起相信。这不是技巧能解决的，是信念感。”

　　陈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信念感。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理解它的意思。

　　拍摄进行到第一周的时候，陈实收到了一条意外的消息。

　　是陈嘟灵发来的。

　　“我下周去BJ。”

　　陈实愣了一下，赶紧拨了电话过去。

　　“你怎么要来BJ？”

　　“有个通告。一个品牌的活动，在BJ。”

　　陈嘟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她说道：“而且《左耳》不是快上了吗？苏导让我过来录几期宣传物料。”

　　“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待三天。”

　　陈实算了一下时间，下周三他正好有一场重头戏。

　　“我去接你。”

　　“不用，剧组有车接。你好好拍戏。”

　　“那我晚上去找你。”

　　“你不拍戏吗？”

　　“晚上收工了去。你在哪个酒店？”

　　陈嘟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了一个酒店名字。陈实记下来，发现离他的酒店不远，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好，到时候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