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伟召就把韦一鸣叫到了办公室。

　　“韦科长，关于被暂缓的宏达矿业的合同，我的本意不是换掉供应商，而是希望你去跟他们谈谈，无论如何想办法把价格降下来。”李伟召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韦一鸣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有点戏虐地说：“李厂长，宏达的价格是之前就定好的，现在突然要降，恐怕不好谈吧。”

　　“有什么不好谈的？”李伟召看着他，“市场价摆在那里，他们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八，这个差价你让财务怎么入账？出问题以后怎么解释？”

　　韦一鸣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李厂长，你不用拿财务制度来说事。这几年来宏达一直是我们的供应商，今年的价格也只是涨了几个点而已。您刚来可能不清楚，宏达的矿石质量好，供应稳定，价格高一点是正常的。”

　　“质量好？”李伟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质检报告，推到他面前，“这是质检科上个月的抽检数据，宏达的矿石铝硅比波动很大，比合同约定的低了将近一个点。你告诉我，他们质量好到哪里去？”

　　韦一鸣拿起报告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还有，”李伟召继续说，“我让人去了解了一下周边几个县铝厂的采购价格，同样的品位，人家拿到的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韦科长，你在采购口干了六年，这些情况你不知道？”

　　韦一鸣放下报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李厂长，您这是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要想办法降低成本。”李伟召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缓，“韦科长，你是厂里的老人了，采购的事你最熟。这个合同你去谈，把价格降到合理区间。谈成了，是你的功劳，奖金翻倍；谈不成，我再想办法。”

　　韦一鸣盯着李伟召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决心有多少。

　　“行，我去谈。”他站起来，拿起那份质检报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宏达那边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也提醒过你了，这是领导关照的。”

　　“行了行了，不必讨论了。你就去办，把意思传达过去。”李伟召点了点头，“别在我这里扯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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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一鸣出了厂长办公室，回自己的办公室，愤愤然地拨了一个号码。

　　“莫总，是我。”

　　“怎么样？合同的事怎么说？”电话那头是莫振兴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李伟召让我来跟宏达谈降价，说是要降到市场价。看样子，这几天他再笨也应该查到宏达的背景了，可没想到他还是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莫振兴哼了一声：“这个李伟召，胆子倒是不小。”

　　“莫总，那我怎么回复他？”

　　“降价？哈，在平城还是第一个有人跟我提降价的要求，不错不错。这个厂长有魄力。要降价也不是不行，你就明白告诉他，宏达同意降价一个点。看他怎么办？“

　　“哈哈，好的，莫总。那我就这样回复他。”韦一鸣得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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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城东有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不挂招牌，只做熟客生意。听说老板是个粤省退休的老厨师，擅长做地道的顺德菜，手艺是甚好，但一天只做几桌，需要提前预约。

　　潘柳英订的是里面那间小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风格不太像饭店，倒是像家里的书房。一进门就能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人间烟火”四个字，笔锋温润。

　　李伟召到的时候，潘柳英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配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茶也泡好了，是她带来的普洱。

　　“来了？快坐下。”潘柳英笑着招呼他，像是主人迎接客人。

　　李伟召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有些拘谨。本来今天是自己请潘柳英的，因为已经上任那么多天了，心里门清着这个厂长是怎么来的，却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是说不过去。

　　两个人毕竟有过亲密关系，并且还存在这一份没有挑明的人情，有些话卡在喉咙里不得不说清楚、问明白。所以今天李伟召主动约的她。

　　“你瘦了。这几天怎么不联系我？”潘柳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心，不多不少的。仿佛是好友又似情人的说：“这段时间刚上任，很累吧？”

　　“是的。刚接手工作，很多事情不熟悉。”李伟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她。

　　潘柳英也不在意，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先吃点东西，菜马上就来。”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铝厂的生产聊到平城的一些人事变动。潘柳英问得很自然，李伟召答得也很自然，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看气氛差不多了，李伟召才鼓起勇气问道：“英。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召哥，”潘柳英放下筷子，看着他，“还计较过去干什么。一切要往前看，你现在是厂长了，未来的日子还长呢。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李伟召看她不想回答，叹了口气，想了想：“先把生产搞上去，把成本降下来。厂里的效益不好问题很多，严副市长的指示也是今年扭亏为盈，工作方面压力挺大的。”

　　“这么大一个厂要搞起来不容易。召哥，你也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唉，不是自己给压力，是烂摊子太多，刚上任没几天麻烦就来了。”李伟召叹气道。

　　“是不是宏达矿业的合同？”潘柳英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伟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平城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出去？”潘柳英笑了笑，“宏达那个价格确实高了，你压一压是对的。但召哥，有些事，不是光看价格。”

　　然后仿佛是什么都没说过一般，两人就开始了新的话题。

　　因为是工作日，两人都得各自回去上班。只是象征性的喝了几杯就分手了。

　　回厂子的路上他都在想潘柳英说的那些话。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她说他欠她的人情。她说让他跟着严哲平走。她说莫振兴那边要给个台阶。

　　每一句都像是为他好，每一句也像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他感觉有点想得头痛，想到合同的事情，干脆掐灭了烟头，回家午休一下再说。

　　刚回到家就看到谭清芳打扮得精致，准备出门：“怎么中午跑回来？”

　　李伟召擦了把脸，“准备去店里？”

　　“对，现在准备试营业，我得盯着。”谭清芳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中午自己解决，冰箱里有剩菜。”

　　“不用了，我吃过了。”

　　谭清芳这时候才注意他身上有不多不少的酒气，没说什么就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发慌。

　　这个点李明还没起。李伟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拿起报纸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这时候李明才从房间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爸”他打了个哈欠，去厨房倒了杯水。

　　“你怎么不去上班？你的领导能批准？”李伟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我不是完善那个系统的设计吗，厂里的环境太吵，我都是晚上自己弄，科长也是同意的。我下午再过去上班。”李明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李伟召换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李明没有追问，端着水杯慢慢喝。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一个频道在播早间新闻，一个频道在放电视剧，一个频道在播广告。李伟召按来按去，最后关掉了电视。

　　“儿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说一个人要是被人帮了大忙，是不是就该听那个人的话？”

　　李明放下水杯，看着他。

　　“那要看帮你的目的是什么。”他说，“如果她是真心帮你，没有附加条件，那你记着这个人情就行，不必什么都听她的。如果她帮你就是为了让你听话，那这个人情，不欠也罢。”

　　李伟召沉默了很久。

　　“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的。”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那你觉得呢？”

　　李伟召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

　　李明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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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之前记的那几页。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潘柳英、韦一鸣、莫振兴、严哲平。名字之间画着箭头和线条，像一张网。

　　他在潘柳英和严哲平之间画了一条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在潘柳英和李伟召之间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推手”。

　　父亲说“被人帮了大忙”——这个“人”，十有八九是潘柳英。

　　潘柳英帮父亲当上了厂长，现在她想要什么？让父亲听她的话？听什么话？

　　李明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潘柳英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父亲已经被这个女人拿捏住了。不是那种明面上的控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恩情”。

　　李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匆匆赶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