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珉的膝盖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刘任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力大得吓人，

　　完全不像一个三天前还“命悬一线“的重伤病人。

　　“刘……刘大人，下官，下官是依、依律行事——”

　　“依律行事？”

　　刘任松开手，冷笑：

　　“呵呵，王珉，你来告诉本官，大明哪条律哪款，

　　写着府尹遇刺后该来查医馆的？

　　你的律，是谁教你的？”

　　最后五个字，每一个字都砸在王珉心口上。

　　谁教你的？

　　这话要是传出去，胡惟庸的名字就差写在王珉脸上了。

　　王珉惨白着脸，额头上的汗珠子噼啪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刘任那双虎目，

　　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

　　“带上你的人，滚。”

　　刘任一字一顿。

　　两名仵作如蒙大赦，提着箱子就往外跑。

　　差役们面面相觑，胡乱的喊了几句：

　　“大人好。”

　　随后也跟着往门口退。

　　王珉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万长发一眼。

　　万长发正悠闲地喝茶，对他微微一笑，举了举杯。

　　那笑容让王珉后脑勺一阵发麻。

　　他拂袖转身，脚步踉跄地冲出医馆大门。

　　门一关，刘任脸上的红润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

　　他扶住门框，后背传来阵阵胀痛——

　　药效还在，但刚才那番发挥消耗太大。

　　万长发放下茶杯，走过去扶住他。

　　“刘大人辛苦了，您先回去躺着，一会儿......”

　　万长发不说了。

　　虽然他笃定老朱一定会帮自己，

　　毕竟，通融一下太医院，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总好过哪天自己自己再跟他要一万两金子来的划算。

　　但谁知道呢？

　　老朱那个杀神，不按常理出牌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还是话到嘴边留半句的好。

　　刘任倒是没在意他说一半儿不说的话，

　　他强撑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

　　拍在万长发手上：

　　“王珉代理期间经手的所有公文，老夫要逐一核查。

　　你替我跑一趟府衙，把东西取回来。“

　　万长发低头看了一眼文书，挑了挑眉。

　　这老头够狠。

　　不仅要当面打脸，还要秋后算账，这是一点活路都想给王珉留啊。

　　既然这样，万长发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刘大人，如果我帮您坐实王珉勾结杀手谋害您的罪名，您怎么报答我？”

　　刘任蹙眉片刻，就明白了万长发要干什么。

　　他苦笑着喘着粗气骂道：

　　“你小子，坏透气了！

　　你放心，老夫一定会好好关照你这个医院的一切的！

　　哼！”

　　万长发听出了刘任的画外音，

　　当即龇着个大牙乐得不行：

　　“刘大人您都快成精了，您吩咐的事，我马上派人去办，

　　草民等着您关照草民医院的一切拓展业务哦...”

　　他把刘任扶回地窖，看着老头躺下，才转身上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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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蒋瓛的密报送进了武英殿。

　　朱元璋正在批折子。

　　毛骧站在御案侧方，

　　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那是一种“我知道您要问，我也知道答案会让您骂人，但我还是得说”的表情。

　　把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万长发用某种秘药让刘任暂时恢复行动能力，

　　在医馆大堂当面怒斥代理府尹王珉，

　　吓得对方屁滚尿流，灰溜溜地跑了。

　　朱元璋搁下朱笔。

　　沉默了五息。

　　“刘任真的好了？“

　　“没好。”

　　毛骧实话实说，

　　“药效过后会加倍虚脱，但脉象稳定，性命无虞。

　　再养半个月应该能真正下地。“

　　朱元璋靠回椅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让蒋用文明着去给刘任复查，

　　查完之后，写一份详细的太医院联合那小子的会诊医案，交太医院留档。”

　　毛骧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儿——

　　还天天骂人家嚣张，

　　还不是您惯得？！

　　但是他可不敢表现出一丁点儿的不情愿。

　　那可是常家如假包换的嫡长子。

　　正月初一那天，京城各世家的女眷进宫拜年时，

　　坤宁宫发生的一切，

　　他可是比谁都清楚。

　　皇后抱着皇长孙，皇长孙却挣开皇后的怀抱去找万长发抱着——

　　切...

　　皇后和开平王夫人的脸色别提了!

　　那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臣这就去派人...”

　　“等等！”

　　毛骧刚迈出半步，就被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朱元璋头也没抬，唠家常一样来了一句：

　　“告诉蒋用文，要在那个医案中肯定那小子的医术，

　　并且承诺以后整个太医院愿意跟那小子共同商讨疑难杂症。”

　　若说前情皇爷让蒋用文直接去给刘任复诊，

　　是为万长发“私藏朝廷命官”擦屁股，

　　那皇爷这后边的吩咐可就是直接给了那个疯子一个免死金牌了。

　　以后谁还敢说这疯子是野郎中？！

　　皇爷就差让他统领整个太医院了！

　　估计皇爷也知道，

　　不是他不想给，而是人家根本不稀罕那点儿权利。

　　唉，果然老祖宗说的没错，

　　人比人，气死人啊...他毛骧在亲军都尉府干了这么多年，命都快搭进去好几条了，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开医馆的受宠。

　　毛骧磕了个头，擦着汗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一辆挂着皇家铜牌的豪华马车，

　　从大明第一综合医院驶出，不紧不慢的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车上，靠在软垫上的刘任听着蒋用文小心翼翼的像他汇报：

　　“陛下说了，就让您在太医院的偏殿养伤，

　　直到您完全痊愈后再回衙门。

　　本院已经都安排好了。

　　刘任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有劳蒋院正了。”

　　嘴上客气，心里却翻江倒海。

　　皇家的马车。

　　他活了大半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坐上这玩意儿。

　　可这一切，起因竟然是被一个野郎中扣在地窖里躺了十天。

　　万长发这个疯子，还让老夫因祸得福了？

　　。

　　刘任闭上眼，脑子里却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民间郎中，医术再好，也不至于让皇帝亲自下旨安排这些烂事。

　　太医院联合会诊、皇家马车接送、偏殿养伤——

　　这哪里是在照顾他刘任？

　　分明是在给万长发撑腰。

　　他到底是谁？

　　这里面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穿过内城门洞。

　　刘任没有再睁眼。

　　但他攥着车帘的手，收紧了。

　　就在刘任坐着马车进了皇宫内城的同一时间，

　　消息传到了胡惟庸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