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创笔栈 m.scfbzx.com
菜单
第四章 托孤

  乾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酉时末

  左卫大将军府接到宫中急召:“大家请点检即刻入宫。”

  刘承祐心中一凛。该来的,终于来了。

  万岁殿内灯火通明,药气却比往日更浓。

  偏殿中,苏逢吉、杨邠、郭威、史弘肇、王章五人已奉命候着,彼此间少有交谈,神色各异地静立等待。见刘承祐入内,五人纷纷躬身行礼,刘承祐还礼后,便被引往内殿。

  龙榻前帷帐半垂,刘暠靠坐在锦垫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但眼神竟有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二郎,近前。”

  刘承祐跪到榻前,握住父亲伸出的手。

  刘暠凝视着他,目光复杂:“朕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口,声音嘶哑,“有些话,须交代于你。”

  刘承祐喉头哽住,只能点头。

  “这天下是马上打下来的,却不能在……马上……坐稳……”刘暠说一句,就开始喘着粗气,“朕给你留了五个人……你,要记好了……”

  “儿臣谨听父皇教诲。”

  刘暠闭目片刻,继续说道:“邠性沉厚,木讷而心正,治朝事极谨,能守章法、绝私请,汝凡百朝政,可先问之。”

  “唯其过于刚直,不懂圆融,汝需示以恩信,容其钝,不可因小怨疏之。”

  “儿臣明白。”

  “史弘肇。”刘暠念出这个名字时,多了几分对袍泽的厚重,“勇冠三军,忠直无贰,昔年护我于危难……他治军极严、嫉恶如仇,汝当专任之。但他性烈如火,少通文墨,不喜儒臣、不耐繁礼,汝需戒其勿擅杀、勿与……文臣交恶,常加训谕。”

  “郭威,善用兵、知民心,昔佐我定天下,外藩皆……惧其名。四方若有叛乱,非威不能平,汝当倚之……为柱石,厚加恩赏,勿疑其心。”

  刘承祐感到父亲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

  “然其智计过人,掌外兵日久,麾下皆腹心,汝要亲之而不纵之……”

  “儿臣明白……”刘承祐低着头。

  “逢吉擅文墨……知治典,能为汝草诏制、理庶务,朝堂文臣皆归其门,可借其势平衡武臣……”

  刘暠还没说完,又重重咳嗽起来,刘承祐急忙召御医入内,太医施针之后,刘暠平复些许。

  “咳咳……汝……凡有政事咨询,其言可参。但此人多私念、好报复,又喜奢靡,汝……需戒其勿擅权、勿任亲,凡其奏请,必与杨邠、史弘肇合议,不可独断……”

  “还有王章,有理财之能,军饷丰足,皆其之功……然其苛待百姓,不施仁政,难以久持……汝需居中调和……”

  一番长言说罢,刘暠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阖上双眼,胸口起伏剧烈。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有些涣散。

  “这五人……彼此制衡,方可为你所用。若有一人独大,或彼此攻讦不休,便是祸端之始。”

  “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诲。”刘承祐伏地叩首,眼含热泪。

  “叫他们……都进来吧。”刘暠无力地挥挥手。

  刘承祐起身,召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王章入内。

  刘暠虚着眼,一一打量,气息有些紊乱:“朕今不豫……以幼子承祐托于诸公。此子年少,社稷安危、天下苍生,全赖诸公同心辅翼,望……诸公能如武侯故事,尽心竭力……”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保大汉千秋基业!”五人均重重叩首。

  “咳咳咳……朕大限将至,还有一言相告,朕去后……卿等要……要善防杜重威,其人反复,宜速除之……”

  “臣等谨记在心!”五人异口同声,随后刘暠挥挥手,让苏逢吉拟遗诏。

  殿内烛火摇曳,苏逢吉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是此刻唯一的响动。

  遗诏既成,苏逢吉双手捧起,送至榻前。刘暠勉力抬起眼皮,视线已模糊不清,只微微颔首。苏逢吉会意,取来玉玺,郑重钤印。完成这一切,刘暠似乎彻底松懈下来,气息渐弱,阖上了双眼。

  刘承祐守在榻边,看着父亲的面容在烛光下迅速失去最后一点生气。

  正月二十七日,子时刚过。

  御医颤抖着把了把脉,又探了探鼻息,伏地颤声道:“陛下……殡天了。”

  随即,苏逢吉率先撩袍跪倒,紧接着,杨邠、史弘肇、郭威、王章,以及殿内所有宦官、宫人,皆匍匐在地。

  刘承祐仍跪在榻前,复杂的情感冲击着他——对一个历史人物的哀悼,对一个“父亲”逝去的茫然……

  苏逢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凝重而急促,“当此非常之时,请点检节哀,并速定大事。”

  刘承祐缓缓松开父亲的手,“苏相公请讲。”

  苏逢吉进言道:“陛下新丧,恐生变乱。首要之务,当遵陛下遗旨,先除杜重威,绝内患。臣等意,秘不发丧,待处置妥当,再行国丧之礼。”

  史弘肇立刻接口:“杜重威府邸,末将已遣亲信监视多日,其并无防备。只需一纸诏书,诓其入宫,便可立诛!”

  刘承祐的目光扫过五人。此刻,他们因共同的危机和先帝明确的遗命而暂时同调。他点了点头:“便依诸公之计。然行事需万全,勿使惊动外朝,惊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点检仁孝,臣等必处置妥当。”杨邠躬身。

  计划迅速商定,由苏逢吉以政事堂名义,起草一份议事召令,加盖枢密院印,即刻遣可靠内侍送往太傅杜重威府邸,言陛下病重,有急务相商,请其卯时初刻入宫。史弘肇则调其最精锐的侍卫亲军牙兵,换上普通禁军服饰,埋伏于崇元殿两侧廊庑。

  刘承祐被劝至偏殿暂歇,却无法合眼,心思未定,现在一切都按照既定历史线发展,今夜之后呢?登基之后呢?又该怎么办?无数问题困扰着他,有些心烦意乱。

  杜重威接到“诏令”时,并未生疑。他虽位至太傅,实是闲职,近日来天子病重,他已少有参与机要。此时突召,只道是契丹边事或有反复,需询他这老将意见,他匆匆穿戴朝服,携长子杜弘璋一同入宫。

  卯时初刻,宫门甫开。杜重威的轿子在出示符信后,被引至内宫门前落下。

  崇元殿在望,殿门虚掩。内侍止步躬身:“太傅,陛下与诸位相公已在殿内等候,请大郎君在外稍候。”

  杜重威不疑有他,让杜弘璋在殿外等待,随即推门而入。

  殿内空旷,只在御阶下摆了两张坐榻,并无天子身影,也不见宰相。他心头顿觉不妙,转身欲退。

  “太傅,别来无恙。”

  史弘肇从一侧帷幕后转出,与此同时,两侧廊庑涌入数十名持刀军士,瞬间将杜重威围在中间。

  杜重威面色大变,强自镇定:“史弘肇!尔欲何为?陛下何在?”

  史弘肇冷笑一声,“陛下有旨:杜重威心怀怨望,阴结党羽,图谋不轨,着即诛杀,以正国法!”

  “冤枉!我要见陛下!我要见苏相公、杨枢密!”杜重威嘶声喊道。

  “奉诏行事,容不得你狡辩!”史弘肇不再多言,厉喝一声,“拿下!”

  军士一拥而上。杜重威虽年老,亦是沙场宿将,拼死反抗,竟被他夺过一把短刀,砍伤两名军士。但终究寡不敌众,顷刻间便被数柄长刀刺入胸腹。他踉跄几步,瞪着史弘肇,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终于重重倒地,鲜血迅速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史弘肇上前,探其鼻息已绝,吩咐道:“速速打扫,今日之事不得外泄。”

  军士凛然应诺,迅速动作。

  与此同时,殿外的杜弘璋也被禁军拿下。

  消息传回万岁殿偏殿。刘承祐听闻杜重威已伏诛,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实感。

  刘承祐被请回万岁殿。御榻上,刘暠的遗体已被宦官们以素帛覆盖。苏逢吉、杨邠等五人肃立两侧,神色皆凝重肃穆。

  “诸位相公,”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人,“父皇骤崩,内外未靖。当务之急,是先稳朝局。一切事宜,皆赖诸公操持。”

  “臣等必竭尽股肱之力。”五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几个时辰,刘承祐坐镇宫中,苏逢吉、杨邠等轮流入宫禀报、议定诸事,史弘肇严密控制了宫禁与汴京城防。

  杜重威父子伏诛的消息于当日下午传出,天子明旨查抄杜府,家眷拘押待审。朝野虽有议论,但杜重威本就声名狼藉,此诏一下,更多是大快人心,并未激起多少波澜。

  正月二十八日,午时

  政事堂发出一道以“天子病重,命周王权知军国事”为名的敕令:加封刘承祐为特进、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封周王。敕令由苏逢吉草拟,杨邠副署,枢密院用印,三司备案,流程严谨。

  这道敕令迅速传遍朝廷各部司及在京各军,储君名分完全确立。

  二月初一,辰时正

  崇元殿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朝。

  当官员们发现御座依然空悬,而五位辅政重臣与周王刘承祐皆肃立于御阶之下时,不安的低语声在殿中蔓延。

  苏逢吉持笏出列,面向群臣。

  “陛下……已于正月二十七日丑时,龙驭上宾。”苏逢吉声音哽咽。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此言一出,不少老臣已跪伏在地,涕泪纵横。

  待情绪稍平,苏逢吉继续道:“大行皇帝临终前,召臣等五人及周王殿下至榻前,亲口传下遗命。”他转向刘承祐,深施一礼,“请殿下上前。”

  刘承祐上前两步。

  苏逢吉拿出遗诏宣布:“朕以薄德,嗣守鸿业……今疾殆不兴,命悬旦夕。周王承祐,天资聪颖,仁孝温恭,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佐,保乂皇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念毕,以杨邠为首,四位辅政大臣率先跪倒:

  “臣等谨遵大行皇帝遗制,奉请周王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文武百官随之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动殿宇:

  “臣等奉请殿下即皇帝位!”

  苏逢吉亦合上诏书,双手递上说:“请殿下即位。”

  刘承祐满脸悲痛,伸手接过遗诏:“小王德薄才浅,赖父皇信重,以江山社稷相托,必尽心竭力。”

  同日,申时

  万岁殿灵堂已布置妥当。刘暠的灵柩停于正中,香烟缭绕,白幡低垂。

  刘承祐身着孝服,在苏逢吉主持下,于柩前行即位之礼。

  刘承祐由宦官搀扶起身,坐上龙椅。

  苏逢吉率众再拜:“臣等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刘承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有些单薄,“大行皇帝新丧,朕心悲恸。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不举。即日起,朕当勉承大统,与诸公共扶汉室。凡百政务,仍依大行皇帝旧制,由政事堂、枢密院、三司协理,紧要者奏朕裁决。”

  “臣等遵旨。”

  刘承祐继续说道:“今日诸事繁杂,众卿辛劳,却有两事不宜耽搁,其一,着礼部速为大行皇帝上尊号,其二,大行皇帝皇后宜进太后位,陈王之母宜进太妃位。请苏相公留心。”

  苏逢吉躬身道:“臣领旨。”

  众人退出后,刘承祐独自留在灵堂。他走到灵柩前,伸手轻抚棺木。这位只在史书中读过、穿越后相处不过十余日的“父亲”,将最沉重的担子留给了他。

  殿外暮色四合,汴京城华灯初上。新帝即位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方藩镇、边关军镇,以及虎视眈眈的契丹。!!!

第四章 托孤 前后章节列表:

读了《后汉新纪》还想读: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