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朱载坖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些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像是在认脸,又像是在数数。他在心里默数:孙承煜、温如璋、周世选、王用贤、陈瓒……十五个。加上后来陆续出班的,一共十九个。
十九个人反对新法。这里面有真有假,有为国为民的,也有被人当枪使的。但不管是真是假,他们都跪在了这里,都在说同一件事——新法不可行。
张居正站在班列中,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草案上,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人。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表情。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突出,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吕调阳微微侧身,看了张居正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张四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笏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六部尚书中有几个面露犹豫,像是在考虑要不要也站出来说几句,但最终没有人动。
朱翊钧坐在侧旁,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扫过站在班列中的张居正,最后落在御座上的朱载坖身上。
他在等。
等了很久。
朱载坖始终没有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文华殿的采光不好,白天也要点蜡烛。跪着的人额头贴着金砖,有的在发抖,有的稳如泰山。站着的人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压低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没有人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长。在那种安静里,时间像是凝固了。
终于,朱载坖开口了。
“还有谁要说的?”
没有人应。
“都说完了?”
还是没有人应。
朱载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出班了。
他走到御阶之前,站定,没有跪。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先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人,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像是在记住他们的脸。然后他转向朱载坖,躬身一礼,开口了。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问问孙给事。”
朱载坖点了点头。
张居正转过身,面对跪在最前面的孙承煜。他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低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给事,你方才说,新法‘不分等第,虐民’。本官问你——你所说的‘不分等第’,是指新法草案的原稿,还是指本官已修改、呈送御览的修改稿?”
孙承煜抬起头,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一根弦突然断了。
修改稿?什么修改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居正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举起来,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是一份工工整整抄录的草案,上面有朱笔批改的痕迹,墨迹还很新。
“这是本官三日之前修改后的草案,已呈陛下御览。田分上中下三等,按等定银。上田每亩七分,中田六分,下田五分。山间之瘠田,归入下等,每亩只征五分。湖边之膏腴,归入上等,每亩征七分。”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孙承煜脸上。
“孙给事,你告诉本官——瘠田与膏腴不同率,何来虐民之说?”
孙承煜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居正没有给他机会。
“你方才还说,‘征银则民需售粮换银,奸商压价’。本官问你——新法规定,折银比例以当地市价为准,由户部会同各省按察使司核定,每半年公布一次。奸商如何压价?你若能举出实证,本官当场向陛下请罪。若举不出来,便是空口无凭,危言耸听。”
孙承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汗珠顺着鼻尖滴在金砖上,在安静的殿内发出轻微的声响。
张居正没有停。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砸在金砖上,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乱祖制’。祖宗之法,赋役分征。但祖宗之法,也说过‘量入为出’,说过‘民为邦本’。如今赋役分征,杂派无数,百姓苦不堪言。清丈之前,天下田亩在册不足五百万顷,隐田近半。赋税收不上来,边饷发不出去,河工修不了,宗室俸禄付不出。孙给事,你告诉本官——这就是你所说的‘祖宗之法’的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孙给事,本官再问你一句——你反对新法,到底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孙承煜最软的地方。
他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已经不只是在滴了,而是在淌。他的朝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浸透了浆过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张了几次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张居正都有准备。他手里那份奏疏上写的每一个字,张居正都提前想到了对策。
他不是在跟张居正辩论,他是在撞一堵事先砌好的墙。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承煜身上——他跪在御阶之下,像一个被当众拆穿的骗子。
朱载坖看了张居正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那些跪着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那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慢慢爬了起来。有的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同僚。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御座,也不敢看张居正,只敢看自己的脚尖。温如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嘴唇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孙承煜的背影,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朱载坖没有再说别的。他拿起那份修改后的草案,翻了翻,然后放下。
“今天的廷议,到这里。新法的事,朕自有定夺。无需重新清丈,内阁会同户部依托已完成清丈的鱼鳞册,命各省布政司尽快按土质、收成将田亩分上中下三等造册,继续完善新法细则……”!!!
读了《穿成隆庆帝:只想活久点》还想读: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
魏博节度使,狗都不当
大唐:都逼我做皇帝是吧!
东方既白
新汉皇朝1834
二战军评家?狗都能当
穿越大明,把老朱调教成航海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