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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子

  终南有径,直通青冥。

  自老子西出函谷,紫气东来三万里,这座山便成了人间与仙阙最薄的交界。尹喜曾在此迎圣,亦在此化虹冲天,留下第一道登仙的足迹。

  千载白云,悠悠而过。

  大唐贞元十年的冬月,蜀地金泉山上,万人仰首。女冠谢自然亦在此处证道,彼时正为众生传法讲《道德经》,忽见东方祥云如锦绣铺展,金光垂落似天梯。

  她微微一笑,对满山信众留下那句“寄语诸眷属,莫生悲苦”,便如风中青烟,袅袅升空。衣履委地,若蝉蜕空壳。

  那一夜,虹霓贯月,云气漫城,《唐书》工笔刻下“白日上升”四字,帝王诏书与百姓目光,共同封印了这场神迹。

  有记载莫若,无记载不知凡几。

  话回当代,时值丙午年,葵亥日,辰时,上巳节。

  昊天微亮,羲和冒头,威风楚楚不落。

  终南山刚烈如刀,被白雾笼罩,寥寥兮颜,是自古以来的异象。

  楼观台,八卦顶,昔年老君论道传法之地,如今,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老道年过古稀,胡子花白,脸上褶皱刀劈斧凿,一身灰袍,动作不衰,神而不老,一副仙风道骨随时飞升般模样。

  小道一身质朴道袍,体型消瘦,风一吹便摇摇欲坠,亦像是要随时“羽化”了般。但好在神情平静,骨质清奇。

  白雾如海,在峰峦间沉浮,古松如虬。

  老道拂尘微扬,先开了口,声如风过空谷:

  “小友三年访道,足破山河。今日见你,身如残烛,神却如未磨之镜,昏昏中自有熹微。且问,生也?死也?”

  林衍静坐如山,自知老道常年参悟古籍,言谈间自带古韵。

  即是心念所感,亦是对自己“出师”之考究,故不疑有他。

  沉思片刻,一拱手,也不管拗口否,对而答曰:

  “昔年读《庄子》,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后阅佛经,见‘生死涅槃,犹如昨梦’;再观《周易》,悟‘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晚辈以为,肉体有生灭,如四季轮转;精神有不朽,若江河长流。我此身将朽,然心中一点灵明,未尝有生,亦未尝有死。”

  老道眼中精光一闪,如电破雾:

  “说得好个‘未尝有死’!然则,你既知精神不朽,何以仍蹙眉如山,心有千钧?”

  林衍望向云海:

  “非惧死,乃憾生。昔年齐鲁孔子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晚辈憾者,非寿命短长,乃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身为华夏子弟,承三教血脉,却未明此心何以安、此性何以全、此道何以行。若浑浑噩噩而终,与草木同腐,何异于宝山空回?”

  老道愣然,显然也没想到林衍竟会做此言。感叹其志向时,又叹天妒英才,也没了考究心思。

  “你的脸色又差了。”

  老道收回了所有的神韵气质,恍惚间,就像个普通老头般,背着双手,幽然叹了口气。

  林衍也笑了一下,他知道今天的考教算是结束了,也算是过关了:“还行,没到最差的时候。”

  一边说着,他熟络的拢了一下面前的铁壶,为师父清虚道人续了一杯茶,但哪怕是这样的重量,握水壶的手,都不禁略微颤抖。

  林衍,一个癌症患者,将死之人。

  和三年前握杯子就抖,走几步路就喘相比,如今确实称得上还行。

  清虚道人将眼前的弟子忙碌的身影尽收眼底,火光的明灭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倒像是多了几分血色,但终究是随风摇曳,如梦幻泡影,他眸子里涌现着复杂的情绪,眼前的弟子,哪哪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痛……都往往忽视了他身上的病。

  清虚道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的复杂一闪而逝,最终,才幽然一叹:

  “我治不了你的病。”

  “我知道。”林衍放下茶壶,声音平静。

  “你拜了佛,许了大愿,断了三年荤腥,抄了一千遍金刚经。”

  “嗯。”

  “也跟我学了三年吐纳导引,读了道藏,打坐站桩一天没落下。”

  “嗯。”

  “你身上的病,”清虚道人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不在今生。”

  铁壶里的水沸了,盖子被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叮当的轻响。

  林衍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水。

  “师父这话,跟上次一样。”

  “上次你不信。”

  “这次也不太信。”林衍放下杯子,“虽然我信道,但我毕竟是学理科的,师父。前世这种东西……”

  他没说完。因为他说不下去。

  真若不信的话,也很难解释他为何还坐在这里。

  三年前他刚上山的时候,什么前世因果,什么业力轮回,他一个字不信。他是最顶尖理工科大学的学生,高考全省第三十七名,大学拿了两年国奖,二十岁就在核心期刊发过论文。

  他信数据,信逻辑,信双盲实验。

  可后来呢?

  他在医院躺了八个月。化疗、放疗、靶向药。头发掉了又长,长了又掉。最好的医生告诉他,现有的技术手段,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他开始满世界找偏方。中医、苗医、藏医,什么膏方丹药,什么祝由十三科,什么辟谷断食。

  荒唐吗?荒唐。

  但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什么不荒唐的事都愿意干。

  最后兜兜转转,他被一个老病号介绍到了终南山。

  上山那天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清虚道人站在山门口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骨头还在,有救。”

  这三年,病没好。但也确实没继续恶化。体检报告上的数值诡异地稳定在一个临界线上,不上不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

  所以他对“前世”这两个字,不信,毕竟哪怕是在三教里,这也是比较禁忌的东西,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看林衍开始谈物理,谈理科,清虚道长有些被逗乐了,不过也不动恼。

  “你觉得修行是什么?”老道索性换了个话头,“是炼气、是打坐、是诵经、是持戒?”

  还没等林衍回话,老道便自顾自的说了“是,也不是。这些都只是筏,渡河的筏。过了河,筏就要放下。”

  林衍有些明悟,炼气也好,打坐也罢,这些都是身外法。

  却见清虚道长站起身,走到悬崖边,望向云海之下沉睡的群山,指了指那边的石头:

  “谢自然飞升前,已经在终南山修炼了四十年,就在那块石头那。四十年里,你说她在做什么?不是练什么神奇的法术,而是扫心地。扫去贪嗔痴,扫去分别执,扫到‘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扫到‘本来无一物’。然后某一天,机缘到了,桶底脱落——她‘过去’了。”

  “过去?”

  “从‘此岸’到‘彼岸’。”老道转身,“但问题在于:彼岸真的存在吗?”

  林衍愣住。

  老道思维转的很快,一时半会儿,林衍都很难跟上。

  “《金刚经》说:‘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道德经》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禅宗说:‘平常心是道’。”老道盯着林衍,“如果彼岸不存在,那他们‘去’了哪里?如果存在,为何去了的人都不回来告诉我们?”

  “因为……”林衍思索着,“语言无法描述?就像二维生物无法理解三维?”

  林衍正要解释什么是二维和三维时,老道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意料。

  “接近了。”老道点头,目光有着欣慰,“但更准确地说:那条路,是意识从一种存在状态切换到另一种存在状态的过程。就像水变成冰,冰变成水蒸气——状态变了,但H₂O没变。”

  他走回石案前,倒了一碗清水:

  “你这么信你的科学,马克思说过,唯一的科学就是历史科学。”

  “而哪一个顶级科学家晚年不研究神学?”

  林衍嘴巴张大,一时间无言以对,而接下来老道说的话,更是让林衍大吃一惊。

  “科学说,意识是脑神经元之电火;但科学也说,量子之中有‘观察者效应’——心念可动微尘。”

  老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那么,一个纯净至极、有序如星图的‘意识’,能否挣脱血肉樊笼,将其存在状态,从‘脑中之火’,切换为……与宇宙本源信息场共振的‘纹’?”

  此时的老道,竟是在跟林衍讲起了科学。

  这让得林衍的心脏猛地一跳,不过却也马上反应了过来。

  “宇宙信息场……您是说,‘宇宙信息不灭定律’?”

  老道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不少。”

  “我看过新闻。”苏尘说,“他们说,所有历史信息都永恒存在。那是不是意味着,谢自然飞升时的‘信息’,也还在那里?只要我们找到读取的方法……”

  “嗯,现代物理学有假说,认为信息不灭。过去一切,其‘痕’永在。”老道深深看他,没有否认,“谢自然飞升时的光、声、象,其‘信息痕’或许仍烙印在终南山的时空结构里。只是常人无法‘读取’。而修行到极致,或许就是将自己也化为一道不朽的‘明纹’,汇入那场亘古的信息洪流。这,便是另一种‘飞升’,另一种‘不死’。”

  林衍感到窒息般的震撼。三年来,他始终以为老道只是一个普通参玄精通儒释道的高人,但还从未想过,他还懂马克思,懂科学。

  而如今却是用科学的角度为他拆解了最玄妙的传说。

  但下一刻,更大的困惑涌来:

  “如果个体意识能化为不朽信息……那‘我’又是谁?我此刻的思维、记忆、这病痛……难道也是某种‘信息痕’?”

  “问得好。”清虚道长的目光,骤然变得极为锐利,仿佛直透他的灵魂,“若‘信息不灭’,则每个生灵生生世世的‘经历之痕’、‘未了之愿’、‘亏欠之情’……皆如影随形,附着于那一点轮回辗转的‘灵明’之上,成为其新的‘纹路’。这,便是佛家所云‘业力’,俗世所称‘因果’。”

  炉火噼啪一响。

  老道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下:

  “现在,你说有没有前世今生?有没有因果业力病?!”

  老道目光灼灼。

  林衍背脊发凉。

  三年来,清虚道人还从未跟他说过这些。哪怕说过,但都是一笔带过,从未像今日这般清晰。

  老道的言论无懈可击,如白云破雾,那是用科学解释玄学,而且,他此时已经穷途末路,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信的话也没有什么损失。

  而且业力,通俗的话来说,你明明知道有很多的事情不对,你深刻的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但就是克制不住自己,根据过往习行,在错误的道路越走越远,身不由己,这就是业力的可怕!

  “你放心,不是身居特殊使命的人,一般也不会被累世业力缠身,更不会像你这般,成为死劫,偏偏你小子还挺特殊。”

  老道这话,就是说普通人,想要有业力病?还排不上?

  “普通人的业力还好化解,今生诸恶勿做,诸善奉行,行正道,勤修善果即可,既可一改往日恶业。”

  “可你的病根,却是往世一道极深的‘亏欠之痕’。欠了一个人的。一笔情债,缠了三世。寻常法子已经无用了。”

  山风倏止,万籁俱寂。

  “如何……能解?”林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两个法子。”清虚道人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其一,找到她,了结这段因果。其二——”

  他放下手指,目光投向云海之下苍茫的人世间。

  “积攒大功德。大到足以覆盖、消解那纠缠几世的‘业力之纹’。”

  “多大的功德?”

  清虚道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衍以为他不会回答。

  “你觉得,何为文明?”老道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林衍搜索着脑海里的所学:“文是脉理纹路,明是照见之光。文明……是让脉理传承、让光照下去的东西。”

  “不错。”老道颔首,“个体之‘纹’易散,文明之‘纹’长存。若你能将一己之‘痕’,刻入文明传承的宏大‘纹路’之中,与之共鸣,与之共明。那么,个人的业力波痕,或将被文明长河的磅礴涛声所抚平、重塑。”

  “一句话,舍小我,做一番利益天下苍生的事,这便是大功德!”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该下山了。”

  “下山?”

  “你要的答案,山上没有了。”清虚道人望向山下,目光幽远,“天要变了。”

  “多大的变?”

  “大到……棋盘要重摆,很多人要归来。”老道走回石桌前,上面有一局残棋,尘埃满枰。他拈起一枚被重重围困的白子,放在林衍掌心,“这棋,十年前有人布局,布了一半,人走了。如今,布局者要回来收官。缺的,就是你这枚‘子’。”

  林衍握着那枚冰冷的棋子,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命运般的触感。

  “师父,我……”

  “临走,送你句话。”清虚道人打断他,走到墙角,用秃笔蘸了残茶,在记账的木板上写下几行字:

  “三教同源归一脉,五胡乱世起烽烟。功德不在经文里,轮回渡尽是人间。”

  他默念了两遍,眉头皱了起来。

  “师父,这……”

  “记住就行,不用懂。”清虚道人把毛笔扔回角落,重新歪回了门框上,“等你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林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

  他回房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装下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道德经》,一串在山下小庙里求的佛珠,还有大学时期留下来的一张学生证——他一直没扔。

  背包拉上拉链的时候,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雾开始散了,阳光隐隐约约地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半明半暗的影子。

  三年。

  他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住了三年。冬天靠一床旧棉被扛过来,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腿包。凌晨四点起来打坐,跟着师父念经、劈柴、挑水。

  日子过得苦,但平静。

  那种平静,是他作为一个癌症患者,在过去所有的慌张和恐惧之后,好不容易才摸到的东西。

  现在,他要把这份平静扔掉,重新滚回山下那个嘈杂、慌乱、满地鸡毛的红尘里去。

  林衍深吸一口气,背上包,走出了房门。

  清虚道人还歪在门框上,半睡半醒的样子。

  “师父,我走了。”

  “嗯。”

  “您多保重。”

  “嗯。”

  林衍转身,走出山门,踏上石阶。

  走了大概二十步,又回过头来,对着清虚道人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转身,准备大踏步离去。

  而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被风吹得有些散——

  “衍儿。”

  他回头。

  清虚道人依然歪在门框上,没有看他,看的是远处翻涌的云海。

  “下棋的时候,别只盯着棋盘。”

  “……”

  “抬头,看看下棋的人。”

  林衍站在石阶上,风掀起他卫衣的帽子。他看了师父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踏入晨雾。

  老君山的雾很快将他吞没。

  清虚道人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缓缓收起了笑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黑气在皮肤下游走。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这孩子,”他喃喃道,“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炭炉里最后一块炭烧尽了,道观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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