沌阳县的柏油马路上。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碾过路面，漫无目的地行驶着。

　　后座的林明远指尖轻抵下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若有所思。

　　青龙帮之间的派系斗争并不是什么秘辛，从马鹏和孙从口中他就已经了解了个大概。

　　如今的青龙帮大抵分作三派，势同水火。

　　一派是以少帮主颜修为首的老帮主嫡系，握着帮里大半码头搬运、货运的实权，却因颜修年轻压不住人，人心涣散。

　　一派是帮内元老刘明虎，外号刘老虎领头的武行派，手下多是打打杀杀的狠人，觊觎帮主之位已久，行事嚣张跋扈，平日里最是不守规矩。

　　还有一派，便是父亲口中提及的蔡有振关联的中立派，以码头商铺、漕运维护为生，不掺和夺权之争，却也受着另外两派的挤压，日子并不好过。

　　而林家丝绸货船出事的地点，恰好在刘老虎管辖的码头片区，押送伙计的死状又诡异至极，绝非普通帮派仇杀那么简单。

　　林明远指尖在地图上顿了顿，眸色沉了沉。

　　伙计死时无外伤、面色铁青，抽走生机一般的死状，倒像是沌阳江，可这乱世之中，哪来那么多无端的邪祟。

　　多半是有人故弄玄虚，借着邪祟的名头，行打压林家、搅乱青龙帮之实。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原主只会吃喝玩乐，对这些江湖势力、市井秘闻知之甚少，想要查清此事，第一步，便是要找个熟悉青龙帮内情，又不会引人注意的线人。

　　思绪流转间，林明远忽然想起一个人——北街的陈克。

　　此人号称百事通，三教九流无所不交，消息最是灵通。

　　“马鹏，开车去码头。”

　　林明远沉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积。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轿车便驶抵码头。

　　北街码头，人群熙攘。

　　苦力们扛着货箱来回奔走，吆喝声，货箱碰撞声，江水拍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重弥漫着江水的湿气与货物的霉味。

　　人群角落，戴着平檐帽的陈克，正缩着脖子和苦力闲聊，一见林家的车，立刻堆笑小跑过来：“林少爷，您吩咐？”

　　林明远摇下车窗，目光扫过码头上堆积的货箱：“听说最近码头不太平，可有新鲜事？”

　　陈克眼珠一转，立刻凑近车窗，压低声音：“哎哟！可不止不太平！青龙帮的老刀把子没了，底下人抢码头抢疯了！昨儿还为两箱货动了刀...”

　　“货？”林明远截住话头，“什么货能让青龙帮拼命？”

　　陈克下意识瞟了瞟，压低声音：“看着像...是什么盐之类的。但小的可不敢凑近，那伙人凶着呢！”

　　“私盐？”

　　林明远心底微动。

　　这乱世之中，走私私盐虽是违禁之事，却也算不得天大的隐秘，只要不是牵扯军火，威胁到林家地位的勾当，倒也不足为惧。

　　“都一个帮派的，至于嘛。”

　　林明远依靠在车窗上，语气漫不经心，摇头吐槽。

　　“欸！林少爷，你还真别说，他们这是真至于的。”

　　“如今正是争权夺势的重要关头，帮派的大人物都在盯着，指不定这背后就有人驱使呢？”

　　“对了，林少爷来这里是做什么？”

　　林明远根本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坦白道：

　　“前两日，我林家丝绸货船被劫，伙计惨死，正是在刘老虎的地盘出的事，所以...我来问问青龙帮的内情，尤其是刘老虎那一伙人，最近有什么动静。”

　　陈克听闻脸色瞬间一变，忽然谨慎地左右看了起来，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这您就问错人了，林少爷。”

　　“哦，你不是号称百事通吗？怎么这点事情也不知道。”

　　林明远说着，眉梢微挑，从口袋中掏出几块大洋，在陈克的面前一抛一接。

　　银亮的光泽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陈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块大洋，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改口：

　　“林少爷息怒，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向您推荐一个人，他肯定知道。”

　　陈克向来谨慎，只要能不惹祸上身就坚决撇得一干二净。

　　“什么人？”林明远追问。

　　指尖停下动作，将大洋攥在手心。

　　“北街开酒馆的老鬼。”

　　陈克连忙说道，生怕慢一步大洋就没了。

　　在马鹏的解释下，林明远了解到老鬼曾是青龙帮的老成员，当年因替老帮主挡刀，断了一条腿，便退出帮派，开了家小酒馆营生。

　　平日里三教九流的人都爱往他那里凑，消息最是灵通。

　　且他感念老帮主恩情，对颜修多有照拂，和刘明虎那伙人素来不对付，找他打探消息，再合适不过。

　　“好。”

　　林明远撇下几枚大洋，随即吩咐马鹏开车前往后街。

　　不过半个时辰，林明远一行人便到了后街的老鬼酒馆。

　　“你们在车上待着，我自己下去看看。”

　　林明远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推门准备下车。

　　“少爷，还是我们陪着你吧。”

　　林明远摆手：“人多眼杂，反而不方便，放心，我带着枪呢，不会有事。”

　　他说着，已经下车，推开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酒馆里面不大，摆着四张方桌，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码头的工人，正低声说着话。

　　柜台后。

　　一个瘸着腿，满脸皱纹的老者，正拿着抹布慢悠悠第擦拭着酒杯。

　　指节粗糙，布满老茧，正是老鬼。

　　老鬼抬眼瞥见林明远，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是林家的公子，眼底闪过几分诧异，却没多问，只是放下酒杯，沙哑着嗓子开口：

　　“林少爷，这么晚过来，要点什么？”

　　林明远缓步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那两个工人，压低声音道：

　　“老鬼叔，我找你有事相商，还请借一步说话。”

　　老鬼见状，心知不是小事，点了点头，瘸着腿引着他往后面的小隔间走。

　　关上隔间门，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老鬼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明远的穿着，见一身整洁的黑色西装和领带，气质沉稳，这才开口：

　　“林少爷，您这身打扮，不像是来喝酒的，可是为了码头的事？”

　　近两日，与林家有关的消息无非就两件。

　　一是洋船落水，这件事涉及面太广，不是他一个小喽啰能够知晓其中内幕的。

　　另一件事便是林家货船被劫一事，闹得码头人心惶惶。

　　林明远听后心中一喜，果然找对了人，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老鬼叔聪慧，我正是为了林家丝绸货船被劫，伙计惨死的事来的，另外，也想问问青龙帮里的内情，尤其是刘老虎那一伙人，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鬼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才叹道：

　　“林少爷，这事邪门得很，不光是你们林家，前几日码头还有两艘货船莫名沉了，船上的人也是一样的死法，外面都传是水妖作祟，可我在江上沉浮这么多年，被水妖杀死的人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吗？所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林明远微微颔首：“这么说来，老鬼叔是知道内情了？”

　　“刘明虎那伙人！最近在跟洋人打交道！”

　　老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恨。

　　“帮派里早就有人猜测，老帮主就是因为不肯跟洋人合作，才落得落水惨死的下场，刘老虎想当帮主，就投靠了洋人，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邪门玩意，专门对付不听话的人。”

　　他喝了口茶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还有那些不肯被他管控的货船，他都准备下手毁掉，再散播水妖作祟的谣言，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林明远心头一震，心想果然和洋人有关。

　　“那颜少帮主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况？”林明远又问。

　　“颜少爷太年轻，手里没实权，帮里的老人大多倒向了刘老虎，他如今就守着总堂，苦苦支撑，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天，青龙帮就要改姓刘了。”

　　老鬼无奈摇摇头：“老帮主一世英雄，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没本事的儿子。”

　　林明远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刘老虎勾结洋人，用邪门手段残害无辜，搅乱码头，既是林家的仇人，也是青龙帮的祸患，若是能扳倒刘明虎，既能找回丝绸货物，给死去的伙计报仇，也能稳住青龙帮的局势，顺理成章扶持听话的人上位。

　　“老鬼叔，我想会会颜少帮主，你能帮我牵线吗？”

　　老鬼看着眼前的林明远，只觉得他和传闻中的那个纨绔少爷判若两人。

　　延伸沉稳，行事果断，倒有了几分林书和的风范。

　　他迟疑片刻后，终究点头：“行，我帮你联系颜少爷，明日晌午，就在我这酒馆见面，只是林少爷，刘老虎心狠手辣，身边又有洋人撑腰，你可得千万小心。”

　　“还有一件事，便是林家的保安队，还是不要插手此事为好，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们帮派的内务，林少爷借着调查的由头介入已经是...”

　　不等老鬼说完，林明远已经懂其中的意思。

　　“多谢老鬼叔提醒，您放心，我绝不会让帮内的众兄弟犯难。”

　　随即他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

　　“这点钱，您收下，后续若是有任何关于刘老虎的消息，还请您第一时间告知我。”

　　老鬼也没推辞，收下了大洋，送他出了酒馆。

　　酒馆之外。

　　“少爷。”

　　车门应声打开，孙从早已候在一旁，神色带着几分担忧：“您可算出来了，里面没出什么事吧？”

　　马鹏也从驾驶证探出头，眼神警惕地扫过后街昏暗的巷口，这一片鱼龙混杂，他们不得不防。

　　林明远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平静：“没事，反倒拿了最关键的消息。”

　　他将老鬼所言一一说给马鹏和孙从听，两人听完，脸色皆是一变。

　　“少爷，刘老虎竟然敢勾结洋人？这老东西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马鹏攥紧了方向盘，语气愤然：

　　“咱们直接让赵队长带保安队封了他的码头，抓他审问，一定能问出丝绸货物的下落。”

　　林明远摇头：“不行。”

　　“老鬼说的对，这是青龙帮的内务，咱们贸然动用保安队，师出无名，不仅会落人话柄，还会逼得其他帮派对林家心生抵触，反倒得不偿失。”

　　“再者，刘老虎有洋人撑腰，背后定然还有后手，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

　　马鹏沉吟片刻，点头附和：“少爷考虑的周全，那咱们接下来，就等明日和颜少帮主会面？只是那颜修年轻稚嫩，怕是撑不起事，就算咱们帮他，他也未必能压得住刘明虎。”

　　“颜修确实资历钱，但他是老帮主的嫡子，占着大义的名分，青龙帮里还有不少的老帮主旧部心向于他，只是缺一个外力撑腰罢了。”

　　林明远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缓缓谋划。

　　“咱们要做的，不是直接帮他夺权，而是借他的名义，清理刘老虎这个祸患，既稳住码头生意，又让林家顺理成章掌控青龙帮，还不落人口实。”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黑色轿平稳行驶在沌阳县的夜色里，林明远抬眸看向窗外，目光扫过街边零星巡逻的警署士兵，又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句：

　　“谁服我林家，谁就能做帮主。”

　　心底已然有了完整的盘算。

　　“马鹏，今夜你辛苦一趟，派人盯着刘明虎的码头，尤其是他和洋人接触的据点，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只记录他们的行踪，货物往来。还有...明天我要会会颜修的事情，或许已经泄露了。”

　　林明远今天先跑去了码头，又来到后街。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青龙帮的手下，行踪难免被人觉察。

　　不过他倒是没有太担心。

　　又喊了孙从一声：“你到保安队...算了，就从家里面调几个卫兵，最好有些身手，没有的话也不要紧，明日随我去老鬼的酒馆，不要穿太显眼的衣服，扮成普通酒客，守在酒馆外围，一旦有异动，立刻接应，但切记不可先动手。”

　　两人齐声应下。

　　交代完的林明远倚靠在椅背上，闭眸养神，脑海里却不停推演着明日与颜修的会面。

　　他心想。

　　颜修此刻定然也是焦头烂额，四面楚歌，自己抛出联手扳倒刘老虎的筹码。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颜修性子如何，是否能听得进劝，是否有魄力做事，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