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颖水津口。
一个楚津吏守在岸边,负责盘查渡河之人。
因为河对岸不远处,便是陈县。
如今的陈县,已经是秦国的国土。
因此,对比城父、颍下附近的渡河津口,这个前往陈县的河岸,并不会出现百姓、商人、士人、在排队的场景。
甚至此刻一眼望去,在这个津口,连一个渡河之人都没有。
河岸旁。
见到‘周殇’驾驭马车行驶而来,楚津吏便佩戴着腰剑,跨步上前。
‘周殇’在十步外,勒住马车。
看着楚津吏五十来岁,面色蜡黄,颇有一股和善的感觉,‘周殇’也安心不少。
虽说验传、登记户籍、搜查随身行李,这是途径每个关隘、渡口、城邑都要经历的事情。
可谁都不想碰到那些刻意刁难的楚吏,亦或者巡查的楚戍卒。
这一路走来。
‘周殇’记忆最深的,便是途经城父那一段。
城父是下蔡前往秦国第一个途经的城邑,也是楚国驻军大邑。
在城父,不许夜行不说,白天沿途赶路,每每碰到巡逻的楚军戍卒,或者途径烽燧的楚军值守,都会被详细盘问登记。
复杂、详细的程度不说,见不拿出肉或者钱财行贿,一个个楚军戍卒,乃至将领,就从未给过好脸色。
特别是其中一些好色之徒。
若不是见‘周殇’与周梧在一旁,估计都要借盘查的理由,对英氏、周稚动手动脚。
落魄士人赶路尚且如此,‘周殇’毫不怀疑,若是自己独自一人徒步赶路,定会被人处处刁难。
眼下。
见到这个楚津吏,至少看起来,应当比那些楚国戍卒好说话。
“劳烦吏公通验!我等前往陈县!”
‘周殇’下马上前,从怀中取出木节、验传,双手递交给楚津吏。
一路走来,‘周殇’已经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变成赶路老手,碰上盘查,也不慌不忙。
等周梧、英氏、周稚走下马车后,楚津吏看过‘周殇’的木节,确认无误后,便把木节还给‘周殇’,带着验转上前核对携带之物。
‘周殇’从一旁走过,去到马车内,把马车上的行李相继搬运下来。
楚津吏确认没问题后,便把验传归还给周殇。
紧接着,楚津吏便接过周梧递来的三块木节,开始核验周梧、英氏、周稚的身份。
“诸位初次前往陈县?”
楚津吏看向几人询问道。
“却是初次前往!”
周梧拱手揖礼。
说话间,周梧神情间,也隐约有些自豪。
毕竟想要从一个国家,前往另一个国家,绝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
这点,想必面前的楚津吏比谁都清楚,没有身份能力的人,是不能去往他国的。
楚津吏点点头,风吹日晒的脸上,热情的笑起来,把节还给几人,并且提醒道。
“如今陈县为秦国所得,陈县百姓不服秦人,故陈县乃是非之地,诸位若不识人,勿要久留陈县!”
“多谢!”
周梧再度拱手揖礼,随后与妻女一同接过证明身份的木节。
甘泽这时候也停下马车,搀扶父亲走下马车。
楚津吏见到甘猛身上有伤,眼神有些许变化,但转瞬即逝。
“观诸位马车,乃我楚国七尺马车,而秦国车轨,乃六尺!诸位在陈县人生地不熟,不如先行备好马车,再行渡河,避免徒增麻烦!”
楚津吏突然出声建议道,随后指着远处一个简陋的屋棚下,几个老旧的车架。
众人朝着楚津吏所说的方向看去。
对比周梧、甘氏的马车,众人一眼看清,那几个老旧的方形秦式车架,除去两个车轮与车板,其余不过是用木头与竹皮编织而成,要多破旧就有多破旧。
见状。
不仅仅是‘周殇’、周梧、甘泽,就是英氏、周稚母女,都忍不住脸色一变。
“这……”
周梧抬手指着那些马车,正准备出声拒绝,不想甘猛却率先一步开口。
“敢问马车何价?”
甘猛询问道,甘泽在一旁急忙想说话,却被甘猛抬手阻拦。
楚津吏看着父子二人,一脸笑容的看着甘猛:“秦国马车,三千钱一辆!”
听到价格,英氏、周稚不免惊呼道。
“三千!!”
“三千?”
周梧都忍不住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楚津吏,仿佛让他听听,确认他没说错?
‘周殇’看向木棚下的那些简陋马车。
本以为这个五十岁左右的楚津吏,面色和善仁厚,不曾想,这面色之下,心却这般黑。
这比楚国戍卒都贪婪!
这谁会买他的破车!
“吾等前往秦国,这一路走来,山高林深,途中亦遇歹人!吾要两车,吏公,能否少些?”
甘猛拱手说道,随后伸手从袖带内,取出一袋钱,交到楚津吏手上。
英氏、周稚都在一旁看着。
周梧脸色十分难看,连忙想要阻拦甘猛买车,厉声训斥这名津吏,却被甘猛抬手制止。
所有人都觉得楚津吏贪财,倒是甘猛对楚津吏客客气气。
楚津吏的老脸,从始至终都带着笑容。
颠下钱袋,感觉至少有五千钱。
于是楚津吏笑容更甚,对着甘猛拱手还礼。
“吾与陈县逆旅为旧故,诸位若在陈县留宿,可前往逆旅过夜!”
楚津吏说完,便让过身子,连甘猛、甘泽的节、验都不看。
‘周殇’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望着甘猛的神情,隐约猜到,甘猛愿意出钱,定有原因。
“多谢!”
甘猛揖礼,转身嘱咐甘泽去搬行李。
片刻后。
在楚津吏喊来的船夫帮助下,周梧等人这才牵着马儿,与秦式方方正正的马车,一同上舟渡河。
楚人素喜宽,运送马儿与人渡河的方舟,都是几个小舟拼接在一起,让其有足够的载重与稳定。
楚国马车亦是如此,车架可以短,但必须宽。
‘周殇’打量方舟上的秦式车架一眼,对比楚国的车架,秦国车架方正,车轮的间距也短一尺。
“车同轨……”
望着车轮,‘周殇’隐约又有些头痛,脑海浮现一个念头,有一个人,会在日后,规定天下车辙的间距。
不会再有七尺、五尺之分。
亦无更换马车之需。
想到这里。
‘周殇’不适之感褪去,再回过头,看着岸边的楚津吏,想起方才所开的价。
一车三千,两车六千!
一河之渡,不过两车,尚如此厚利,
秦楚、楚韩、楚魏、楚齐、魏齐、魏韩、韩赵、赵燕、燕齐……
这诸侯国之间的士人来来往往,何止千车万乘。
背后以此获利的市井之徒、贪敛之吏、地方之豪强,人数之众,难以想象。
若天下之车,皆以轨同,此举,无异断这些人的财路。
身为刚刚被坑的人,‘周殇’不禁在想。
若眼下与周梧、甘猛父子说,日后有一个人,会让天下车辙,都修得一样。
周梧、甘猛父子,怕定是不信,必会摇头嘲笑自己。
天下各国自治,怎会仅凭一人,便让天下听令?莫说周王室已然灭亡,就是周天子尚在,都不可能。
更别说,趋利避害,人之本性,谁会做一件不利于己,惠及天下的事情。
连当年老子、孟子,以及游历天下、游说诸国君王的无数名士圣贤,都从未有人言及车轨之事。
是他们游走诸国,没有更换马车?
绝非如此。
天下各国皆有规定,诸国君王皆以自治国风为荣,名士圣贤入境,不可能不尊国君之治,不可能行无礼之举。
所以周梧、甘猛父子绝不信会有人,比自古圣贤害厉害,让天下马车同轨。
可……
‘周殇’深深吸口气,眼神看向遥远的秦国方向。
虽无法解释十多年前的那个梦、如今的这个感觉,但‘周殇’就是笃定,日后,会有人做这件事。
并且那个人,就是当今秦王政。
就是他。
让天下车轨皆同!
让天下士人游走他国,再无更换马车之需!
这也让‘周殇’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秦国国君,内心之中,满是好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远远超过古今圣贤的事。
‘周殇’也是生平以来,第一次,如此渴望能亲眼见一见,一位国君。
哪怕只能在街道旁,远远看一眼都好。
不过‘周殇’也清楚,自己这个愿望,机会何其渺茫。
回头看着颖水宽广的河面,看着远处楚国土地,缓缓远离自己。
自从离开故乡,见过外面更广阔的世间,‘周殇’发现,很多时候看到什么,经历什么,都会本能的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并且这样的事情,愈发频繁。
诸如车轨之事,莫名联想到秦国国君,类似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
仿佛一切都与十多年前那个梦有关,可无论‘周殇’如何努力回想与梦有关的事情,又完全想不起来。
仿佛曾经失去一段人生一样。
“楚吏欺人,父亲为何退让?”
甘泽不忿的声音传来,让‘周殇’停下思索,看向一旁甘猛、甘泽父子。
甘猛见儿子甘泽一脸愤愤不平,确认船夫听不到,甘猛这才当着周梧一家人的面,解释原因。
方才楚津吏话里话外,已经暗有所指。
陈县虽归秦,可陈县之人,皆是楚人。
楚津吏言语间提及的‘是非之地’、‘人生地不熟’,以及‘避免徒增麻烦’。
无一例外,都话有所指,是在警告众人。
“如此有违公心,就不怕得罪他人,惹来麻烦?”
周梧皱眉道。
英氏、周稚也不解地看着甘猛。
一个楚津吏,楚国小吏,能有这般大的胆子,他就不怕得罪人。
甘猛摇摇,看着众人:“津吏与陈县之人,明显私下来往,共同牟利,何况津吏并非强迫我等,只是提醒换乘,何来之过!”
说完,甘猛又看着众人反问:“我等不买,日后在陈县碰上市井之徒,遇上麻烦,被官吏刁难,皆是在秦国境内,又与他楚吏有何关系?更别说,秦楚仅有一河之隔!”
甘猛指着舟外宽广的河水,叹口气,告诉众人。
良驹涉野,犹避伏草之虺,苍鹰掠泽,难敌据水之蛟。
无论楚津吏是伏草之蛇,还是据水之蛟,不小心都会惹来麻烦。
众人听到甘猛的言外之意,草蛇是指市井之徒,而水蛟指这条河水的氏族豪强。
可甘猛的话虽有道理,但众人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甘猛多虑。
然而与众人不一样。
‘周殇’一眼看到,河水远处的芦苇林外,有几条小舟,隐约还有一些男子闲聊。
或许其他人都以为那些人,是河中捕鱼之人。
可见识过山鹫经历的‘周殇’,一眼就发现不对之处。
并且这时候,周殇注意到前面划船的船夫,忽然高举木杆,明显是与那些小舟之人打招呼。
看着这一幕。
‘周殇’喉结微微抖动,额头微微冒汗。
这一刻,终于明白甘猛之言。
远离熟悉的故土,这世间,处处都有凶险。
只有事事小心,才能保住性命,避免危害。
‘周殇’看向一旁,见甘猛都没发现异常,看着这条秦楚交接之河,满心复杂。
这一路,山川路远,吃苦受累不说,还要提防猛兽疟疾,沿途还有数不清的盘问,又经历盗匪,险些丧命。
最后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渡河,却不想,这渡河还隐藏着这如此不为人知的凶险。
怪不得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
普通人,没有五到十人结伴,或者扈从、家臣保护,怕是都没命活到这里。
就算活到这里。
没有钱财与他人同行,也很难活到河对岸,最终只能成为尸体,被遗弃在水中,葬身鱼腹。
…………………………
陈县。
‘周殇’驾驭这破旧的马车,搭载着周梧一家人,来到城门下。
与此前经过的城邑不同,在陈县的城门下,盘查行人的门监,说话带着浓浓的秦腔。
好在文字不同,说话却都能听得懂。
‘周殇’一行人是从楚国而来,所以尽管有楚国开具的木节、验传,以及楚国官府盖章,但仍需在城门外等候。
‘周殇’几人被门监带到城门旁,来到另一个跪坐在木桌后的门监前。
门监详细询问‘周殇’一行人的来历,来秦国的目的,随后与跪坐在木桌后的门监,登记‘周殇’一行人所携带的东西。
做好这一切,门监告诉几人,由一人带着所有人的木节,以及登记物品的木牍记书,与门监前往城内县庭开具【秦国验传】。
验传有秦国县庭的盖章,他们这些从楚国来的人,才能进城。
否则皆按照细作抓起来,下狱入罪,黥面、降为徒隶。
并且一行人的目的是秦国咸阳,那么还需为首之人,先抵押人质、贵重之物在陈县,独自去到咸阳,由咸阳当地的县庭,派秦吏核对无误,再开具验传盖章。
最后由秦国邮驿,把盖章的验传送来陈县,留在陈县的人质,才能前往咸阳。
‘周殇’看着身穿葛衣的门监,详细说着入秦的流程,心中有些咋舌。
在楚国,一直都有秦国管理严苛的传言,‘周殇’虽说在小村子,但也有耳闻。
此前一直以为那些人都是夸张。
眼下听到秦国门监的述说,‘周殇’这才有个直观的感受。
见门监不厌其烦地警示众人,在秦国境内,禁止私斗之类的话,‘周殇’认真牢记。
毕竟还要去咸阳,日后多半是在秦国过日子,这些禁令绝不能冒犯。
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成为下狱囚之人。
很快。
甘猛、甘泽父子的物品,也登记完毕。
周梧、甘猛便带着各自的木节与木牍记书,跟着一个门监进城。
入城前。
周梧嘱咐‘周殇’照顾好母亲与妹妹,并说会在城内,为众人寻到逆旅留宿。
‘周殇’听到周梧的话,看着周梧离开的身影,并没有对厚脸皮的周梧抱有希望。
对周梧的性格,‘周殇’可是一清二楚。
甘猛为其代付的马车钱,一路走来,周梧是只字不提。
仿佛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没想起一样。
指望脸皮又厚,心胸又小的周梧,花钱寻一处好的逆旅住下,无疑就是妄想。!!!
读了《秦啬夫》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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