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呜——
震耳的汽笛长鸣,列车拖着弥漫升腾的白色水蒸气,迎着红彤彤的旭日东升,缓缓驶出苏州站,站台上送别的人群,树木建筑景物,从清晰到模糊,渐渐远去。
三等车厢内,郑重打开纸袋,拿出刚买的煮鸡蛋,在桌上轻磕了一下,慢慢剥皮——一个鸡蛋加一杯白开水,就是他今天的早餐。
从天津出发,沿津浦线南下,到达南京浦口站,然后换乘轮渡过长江,再由下关车站转乘火车,前往最终目的地——上海。
这一路上,郑重是能省则省,吃饭以饿不死为标准,餐车是不可能去的,一餐至少也要五毛钱,他的口袋里只剩两块半,到了上海还不知道去哪落脚,这点钱必须计划着花。
没过一会,一个拎着行李箱,年龄在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来到三等车厢,只看她的穿着打扮,基本和寻常家庭妇女没区别。
郑重的座位紧邻车头,时不时能闻到呛人的煤烟味,是三等车厢最不好的座位,也是全车最不好的座位,这里只有他一个乘客。
女人走过来,坐在郑重对面。
“先生,你去哪里?”
“上海。”
“真巧,我也去上海。”
“现在车上的,好像都去上海。”
“呵呵,是哦。”
“嗯。”
“额,你是哪里人?”
“东北。”
“东北好远的哦。”
“是很远。”
“东北哪里呢?”
“营口。”
“营口……”
“奉天省沿海的一座小城,小地方,知道的人不多。”
“沿海?”
“是的。”
“东北有海吗?”
“………”
给郑重的感觉,女人东拉西扯的闲聊,更像是和自己套近乎。
这时,列车员走进来,捎带手重重一拍,拍醒了门边座位昏昏欲睡的乘客,大声嚷嚷着:“把车票都准备好,查票了!”
有乘客目睹这一幕,对同伴抱怨着说:“他们在一等车厢查票,低声细语,客客气气。一等车厢的乘客非富即贵,得罪不起呀。到了二等车厢呢,嗓门会提高一些,但也还好。等到了三等车厢,好家伙,一个个横眉立目,吹胡子瞪眼,为啥呀?因为买三等票的,大部分是普通老百姓,老百姓好欺负呗,势利眼的王八蛋!”
“受着吧,这从古至今啊,最不缺人欺负的,就是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老百姓……一大清早的就来查票,这又是抽啥风呢?”
同伴抻着脖子朝门口张望。
郑重注意到,这次查票和以往明显不同,除了列车员,还来了五六个挎着步枪的乘警,为首的是一个胖警长,这家伙一脸倨傲,相面一样打量着目光所及的每个人。
“你能和我换车票吗?”
女人忽然低声对郑重说。
郑重闻言一愣:“什么?”
女人掏出一张二等车厢车票,看似很无奈的说:“是这么回事,我的行李箱里带了一点违禁品,你知道的,万一被警察查出来,肯定是要坐牢的……帮个忙吧,求你了。反正你也是去上海,没影响的。”
郑重探身看了一会,见乘警只是正常查票,并没有挨个检查行李箱,于是对女人说:“你有车票就行,他们不查行李箱。”
女人说:“有三等票的,他们不查,我这是二等票。”
郑重想了想:“就是说,来了这么多警察,其实在找二等车厢的乘客,如果你和我换了票,成了三等车厢的乘客,就不会被检查行李箱,自然也就安全了,是这样吗?”
女人连连点头:“对对对。”
郑重不慌不忙,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又喝了半杯水,在女人期盼又焦急的目光中,淡淡的说:“帮忙可以,我有啥好处?”
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重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女人愕然:“你、你要钱?”
郑重很坦然:“实不相瞒,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急需一笔钱渡过难关,不然的话,到了上海就只能露宿街头。另外,我帮了你,适当要求一点回报,不算很过分吧?”
女人多少有些惊讶。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青年相貌英俊,言谈举止得体,很有些绅士风度,她在车厢里来回走了一遍,暗自留心观察过,笃定郑重大概率是个容易沟通的“好心人”。
加上座位没其他乘客,更方便私下交谈,这才特意坐过来,为的就是和郑重换车票,让人没想到的是,绅士风度只是表面假象,趁火打劫斯文败类才是真实嘴脸。
真是人不可貌相……
女人心里感慨的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工缝制的荷包,连同车票都给了郑重,心急火燎催促着:“钱都给你,请你快一点好吗?”
荷包里只有一块大洋,两块钱日本军票,外加几个铜板。
郑重皱眉:“我听人讲,做走私生意一本万利,你就这么点钱?”
女人苦着脸说:“哎呦,还什么走私生意,我哪有那个本事,我这就是小打小闹,跟着人瞎混,赚几个补贴家用的零钱,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七八口子要养活,我也是没办法……先生,我求你了,他们快过来了!”
郑重默然片刻,把自己的车票放在桌上,荷包里的钱分文未动,从行李架拽下行李箱,迈步朝车厢门口走去。
女人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禁庆幸,庆幸自己没看错人,回身瞥了一眼,见警察们暂时没注意到这边,立刻起身把皮箱塞进行李架,车票攥在手中,等着列车员来查票。
另一边,郑重没走多远,不出意外的被拦住去路,估计类似情况很多,警察不耐烦的说:“上厕所的等一会,查完票才可以去!”
郑重说:“我不上厕所,我回车厢。”
听到这句话,背着手悠哉悠哉的胖警长转过脸,斜楞一对小眼睛,上下打量郑重:“你不是这个车厢的?”
“我是二等车厢的。”
“二等车厢?”
胖警长精神为之一振,一只胖手伸过来:“车票看一下。”
郑重掏出车票递过去。
“你是哪的人?”
“东北。”
“满洲国就说满洲国,什么东北南北的。”
“是。说习惯了。”
“习惯得改。别给自己找麻烦。”
胖警长查过车票,又要了郑重的身份证件,边看边问:“二等车厢的,干嘛来三等车厢?”
“来找老乡说说话。哦,他去苏州投亲戚,刚下车。”
郑重编了一个无法查证的瞎话。
胖警长对另一个警察说:“盯着点啊,我带他去警务室。记住,重点是二等车厢的乘客。凡是拿二等票的,都给我带警务室来!”
警察答应着,继续查票。
郑重跟着胖警长去警务室。
警务室设在二等车厢和三等车厢通道一侧,算上警长一共九个警察,现在是战时,这是标准的客运列车警卫配置,六个警察去三等车厢查票,警务室另有两个警察留守。
“箱子打开。”
胖警长拉过椅子坐下。
郑重的行李箱内,随身携带的物件很简单,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八成新的黑色三接头皮鞋,再就是牙膏牙具,外加几本书。
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再无其他。
胖警长泄了气,对郑重挥了挥手:“检查完了,走吧。”
郑重整理被翻乱的行李箱。
警察把步枪往桌上一扔,抱怨着说:“有个风吹草动,就说车上混进了反抗分子,他吗的我都怀疑,76号那帮孙子的情报都是哪来的,不会是在家里掰手指头算出来的吧?”
另一个警察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哈欠连天的说:“谁说不是呢,每次都这样,活折腾人。放着觉不睡,费劲巴拉忙活了一宿,连根毛都没查到。唉,困死我了……”
胖警长双脚搭在桌上,一副死样活气的表情:“所以说啊,当差也不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我说的没错吧,兄弟。”
最后一句问的是郑重。
“精辟。”
郑重竖起大拇指。
胖警长得意的笑了。
郑重拎着箱子出了警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