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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收兵

  建安十四年,五月中旬。

  第四日的天光刚透出来,山风裹着晨露刮过营垒,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夯土女墙上满是前三日攻防的痕迹:箭簇嵌进土墙里,只露个锈迹斑斑的尾羽;被撞裂的墙身用新土临时补过,颜色深浅不一,像块打了补丁的旧布;墙根下的碎石里,还能扫出暗红的血渍,混着断成两截的矛杆、碎成木片的云梯残骸,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被晨露浸得发胀。这道墙,霍峻到时还不过是道腰高的土垒,这几日抢着加固加高,才勉强有了如今这副模样。

  荀凌跟着几个老兵修补营墙外侧的鹿角,腿上的伤口被绷带勒得发紧,每走一步都一跛一跛,疼得他额头冒冷汗,可手里的斧头没停。他左臂几乎废了,只能用右手攥着斧柄,一下下劈砍着歪扭的树干,木屑溅在脸上,混着汗和血,又痒又疼。砍到第三根时,斧头突然脱了手,“哐当”砸在石头上,他想弯腰去捡,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荀大哥!”旁边一个满脸是灰的小兵伸手扶住他,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歇口气吧,你都撑三天了。”

  荀凌摆了摆手,喘着粗气捡起斧头:“歇不得……步骘再来,咱们没鹿角挡着,更顶不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疼。

  霍峻走到箭垛前,把最后一捆箭矢取出来掂了掂。四十一支,箭杆大多带着裂纹,箭头也钝了不少,有的还弯了尖。他沉默着放了回去,指尖划过冰冷的夯土,能摸到密密麻麻的刀痕——这道墙,快撑不住了;墙后的人,更撑不住了。

  副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裤腿上的血痂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红肉,他浑然不觉,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将军,步骘那边,动了。”

  霍峻抬头望去,雾霭里,步骘的队伍正缓缓压来。没有冲车,没有云梯,连旗号都只剩寥寥几面,耷拉着没点精神,鼓声沉稳得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步骘把手里剩下的刀盾兵全推到了前排,个个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长矛手跟在后面,有的拄着矛杆才能站稳,胳膊抖得厉害。这哪里是进攻,倒像是算清楚了已无路可走,要把最后一点家底全押上来,拼个鱼死网破。

  “弓弩手,齐射!”霍峻高喊。

  剩下的四十一支箭瞬间升空,最前头几个江东士兵应声倒地,箭羽在晨雾里划过几道弧线,再也没了后续。箭矢,彻底告罄了。

  步骘的队伍见状,像是被点燃了最后一丝力气,喊杀声陡然拔高,却中气不足,更像困兽的哀嚎。他们加快了冲锋的脚步,有的士兵跑着跑着就摔了跟头,爬起来时膝盖磨破了皮,依旧一瘸一拐地往前冲。到了墙根下,士兵们纷纷扶起简陋的梯子,那梯子还是前几日被烧过的,只剩半截,他们踩着同伴的肩头往上爬,有人没踩稳,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滚成一团,爬起来接着往上攀,手上、身上全是泥和血。

  四十丈的关口,两边的人瞬间挤在一起,没有远程压制,没有战术配合,只剩最原始的短兵相接,全凭一股狠劲撑着。

  矛折了就换刀,刀卷了就徒手去夺,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里,牙齿咬着对方的胳膊不放;踩着梯子往上爬的被靴底踹翻,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转眼就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趴在墙头上的守兵被长矛刺穿胸膛,临死前还死死抱住对方的胳膊,让同伴趁机砍断对方的手腕。

  霍峻的刀劈开了对面一个士兵的肩甲,鲜血瞬间喷溅在他脸上,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侧身躲过旁边砍来的一刀,刀背擦着甲片划过,震得他胳膊发麻。脚踩在墙垛砖缝上,往下狠狠踢了一脚梯子——梯子晃了晃,没倒,他也没再管,转身又接住另一柄刺来的长矛,双手发力,硬生生把矛杆折断,顺势将断矛捅进对方的喉咙。

  “将军!你后背的伤!”副将嘶吼着,砍倒一个爬到霍峻身边的敌人,“血透了!再打下去你撑不住!”

  霍峻浑然不觉,只是咬着牙道:“没事……撑住!弟兄们还在拼!”他能感觉到后背的伤口裂开了,疼得钻心,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割肉,可他不敢停。

  荀凌在他右侧,左臂耷拉着,只能用右手握刀,动作比前三日慢了一截,却依旧狠辣。一个江东士兵爬上墙头,一刀劈向他的头顶,他侧身躲闪不及,肩膀被砍中,旧伤叠新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矮身往前冲,一刀捅进对方的腹部,对方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他的刀柄不放。荀凌猛地发力一推,那人身形不稳,倒退着从墙头跌下去,刀也被带走了。他来不及找刀,只能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后续爬上来的士兵砸去。

  “荀大哥!我来帮你!”那个小兵爬过来,手里握着半截断矛,往荀凌面前一挡,替他挡住了一刀,可自己的后背却被另一柄长矛刺穿。小兵闷哼一声,回头看了荀凌一眼,嘴角咧了咧,像是想笑,最终一头栽了下去。

  荀凌红着眼,挥舞着刀,疯狂地砍向那些爬上来的敌人。

  营垒上的守兵越来越少,有的靠在墙垛上喘口气的工夫,就被墙下的长矛刺穿;有的双腿被砍断,依旧坐着用短刀捅向爬上墙的敌人;有的实在没力气了,就抱着敌人滚下墙,同归于尽。墙根下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血水顺着斜坡往下流,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踩上去打滑。

  “将军,撑不住了!”副将嘶吼着,“再退,就真的没了!”

  霍峻抹了把脸上的血,刚要开口,突然听见步骘后军传来一阵混乱的呐喊,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溃散的惊呼。他抬头望去,南野方向来了一支人马,打着赵字旗号,旗帜鲜亮,步伐整齐,像一把尖刀,斜插进了步骘的右后翼,号角声尖锐刺耳,盖过了阵前的鼓声。

  步骘的长矛手们愣了一瞬,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援军到了!”霍峻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高声大喝,“随我杀出去!”

  营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他把后备的两百人全数推了出去,从侧门切进步骘的左翼。这些人都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的老兵,此刻见了援军,嘶吼着扑向敌军,手里的刀砍得没了章法,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前有霍峻的反扑,后有援军的夹击,步骘的阵脚彻底散了。“鸣金!收兵!”步骘在中军高喊,声音里满是不甘和疲惫。

  鼓声急促地收住,江东士兵们纷纷往后退,伤兵能走的自己踉跄着撤退,不能走的被同伴拖着胳膊往北口退。霍峻带着人追出去三四里,在山道拐口勒住了——手里的人跑不了太远,步骘退得虽乱却有章法,后头还有一队人马断后,咬太紧只会把自己也填进去。

  “副将,带三十人继续缀着,别让他们从容扎营!其余人,跟我回关!”

  山道上留着步骘军来不及带走的盾牌、断矛、散落的粮袋,还有几个躺倒在碎石里、喊不出声的伤兵。路边一面江东的旗帜歪倒在泥里,旗杆折了,旗面被人踩过,染着脚印和血。霍峻让人把伤兵抬回去,军械收拢,一步步往横浦关退去。

  步骘退回北口,立刻下令扎营,加固营垒。他自己瘫坐在帐中,浑身是汗,甲胄湿透了,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没力气去捡。“写急报。”他对亲兵道,声音沙哑,“横浦关久攻不下,霍峻援军已至,我军伤亡过半,仅剩一千余能战之士,恳请主公速发援兵,否则岭南之事,恐难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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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后清点,霍峻这边能站着执械的只剩四百七十余人;重伤的一百五十余,全挪进了临时搭建的帐棚里,帐里帐外都挤满了人,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忙得脚不沾地,伤药紧缺,只能以酒洗伤口,疼得士兵们嗷嗷直叫。

  援军带队的是赵云麾下的校尉邓伯,一身风尘,快步来见霍峻,拱手行礼时还带着行军的喘息:霍将军!末将奉赵将军将令而来——您遣人求援粮草、箭矢的传讯一到,将军当即发兵,命末将带五百兵卒、十车弓矢、半月粮草,连夜赶至!

  霍峻抬手回了一礼,径直走到牛车旁掀开油布看了一遍。最前面的车里码着簇新的箭矢,箭杆笔直,箭头淬了寒光,用油纸包着,半点没受潮;后面的车里是粟米、弓弦、铁锛和伤药。逐车看完,才转过身:“弓矢、粮草、伤药,我全收了。多谢赵将军,也劳烦邓校尉奔波。”

  邓伯刚要客气,就听霍峻接着道:“只是这五百兵卒,留两百,其余三百带回去。”

  邓伯脸上的笑意僵住:“霍将军?步骘虽退,北口仍有近千江东兵——”

  “这关口用不上这么多人。”霍峻指了指营垒,“横浦关南口正面才四五十丈,一次能站在墙上御敌的不过三百人。我手里的人轮班值守、修补工事、巡防山涧,已然够用。步骘折损大半,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硬攻。多留几百人,不过是多耗粮草。况且桂阳也需兵力,没必要把人手浪费在这里。”他顿了顿,“另外,我这边自己走不了的重伤,劳烦邓校尉一并带回郴县医治。留在这里只能等死,带回去还有得救。”

  邓伯找不到反驳的话,点了点头。“邓校尉回去后,替我转告赵将军,多谢他雪中送炭。”霍峻补了一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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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凌是在午后找到阿木的。

  他搬了一上午的伤兵,腿上的伤让他走路摇摇晃晃,左臂没了知觉,就用右手扶着担架,一趟一趟往帐里送。帐里躺不下了,就往帐外的空地上排,铺着干草,盖着破旧的麻布。忙完这一切,他才蹲下来,一个一个翻脸认人。

  在营垒东侧的废木堆旁边。

  阿木侧躺着,外甲扯掉了一半,脸埋在碎石里,背上插着半截长矛,血把身下的泥土浸得发黑。荀凌走过去,慢慢把他翻过来,认了很久才认出来——脸上全是血污,原本带着稚气的脸肿得老高,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叫过无数声“荀大哥”的嘴紧紧合着,再也不会张开了。

  荀凌蹲在那里,动作轻柔地把阿木身上乱掉的衣甲整了整,解开了卡在他脖子上的甲带,又把那半截长矛小心翼翼地拔出来。旁边有一把短刀,刃上有个缺口,是前夜冲阵之前阿木蹲在营垒边磨了很久的那把,当时他还笑着说:“荀大哥,你看我磨得多快,砍江东兵一砍一个准!”他把刀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血,搁到阿木手边,又伸手轻轻合上了他圆睁的眼睛。

  然后,他就在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废木堆,闭上了眼。

  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阿木说过的话,是拿到授田文书那天,少年笑得一脸灿烂:“荀大哥,等我仗打完了,也攒点钱,在你那二十亩田边买块地,你种稻,我种菜,咱们做邻居!”当时他还打趣阿木:“先能通过正兵选拔再说吧。”阿木当时还不服气地骂他看不起人。就这么一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副将喊他去修补营垒的声音。荀凌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废木堆才稳住身形。他把阿木的刀插进腰带,又看了一眼少年的尸体——阿木,你的地,我帮你种——转身朝着营垒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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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伯在日落前带着兵卒和伤员回了郴县。临走前,他跟着副将绕营垒走了一圈,看了那几处被砸得凹陷的墙段、坑洼成片的箭孔,还有墙根下清理干净却依旧留着暗红痕迹的地面。副将一边走,一边低声给他讲了四日里的几波强攻:“第一天差点撞破营门,第二天步骘用弓弩压着打,第三天夜袭,弟兄们两夜没合眼,全靠一口气撑着……”

  邓伯一路走一路听,默默记在心里。

  队伍走进山道,旗号渐渐消失在山弯后。霍峻没有送。他站在关口,望着北口方向。步骘的营旗还在,风一吹,旗角翻卷几下,又无力地垂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后背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嘴角微微扬了扬——这关,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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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愤怒的香蕉
类别: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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