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问心殿殿门高达三丈,通体以暗青色古木铸成。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古老而肃穆的气息从殿内涌出。
门后是一片幽深的黑暗,连广场上的天光都无法照入分毫。
孟总管转过身,面向众人,原本威严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冰冷的警告。
“问心殿,是你们入门考核的最后一关。考验的是你们的本心。殿内有问心阵法,会直指你们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若心存歹念,别有用心,阵法之下,无所遁形。”
“一旦发现,当场抹杀。”
八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柄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苏墨站在人群中,眉头微皱。他的心,在这一刻狠狠沉了下去。
他的秘密太多了。穿越者的身份,识海中的白玉菩提籽,丹田里的五行天道碑碎片,器灵玄素,还有那本不该存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问心阵直指本心,意味着他将直面这一切。稍有差池,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孟总管没有再多说。他退后一步,让出殿门的通道,朝身后的执事弟子点了点头。
“领号牌者,依次入殿。每次十人。第一组,上前。”
手持前十个号牌的修士从人群中走出。他们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眼神闪烁,脚步迟疑。
但没有人敢后退。走到了这一步,后退就意味着心虚,而心虚,在问心殿前就是死路一条。
十个人鱼贯入殿,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像是被那片幽暗所吞没。
门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广场上的等待漫长而煎熬。只有赵铁牛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把大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约莫过了一炷香,殿门后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光。一个修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带着冷汗,但眼神清明。
“过关。站到右侧等候。”执事弟子的声音响起。
那修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快步走到指定位置,盘膝坐下调息。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便陆续走了出来。第一组十人,出来了九个。那个空掉的号牌被执事弟子从名册上划去。
苏墨看在眼里。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被抹杀了。
第五组轮到了苏墨他们。
苏墨、沈轻语、赵铁牛、秦芷柔、陈远,五个人恰好都在这一组。加上另外五个不认识的修士,凑足了十人。
问心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天光隔绝在外。
殿内比苏墨预想的要空旷得多,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四面石壁光秃秃的,上面刻满了金色阵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大殿正中央,十座石台呈环形排列。每座石台不过三尺见方,刚好容一人盘膝而坐。石台表面同样刻满了阵纹,与四壁暗金纹路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大阵。
殿内没有执事弟子,没有引路人。只有一道声音从穹顶之上传来,淡漠得不带任何感情。
“每人一座石台。盘膝而坐,神识沉入阵中。”
十个人各自选了一座石台,默默坐了上去。苏墨盘膝坐下,将双手搭在膝上,闭上眼睛。
“问心阵起。”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石壁上的暗金阵纹同时亮了起来。
苏墨只感觉眉心一沉,他的神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识海中抽离出来,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想抵抗。但那股力量太温柔,温柔得让他放弃了反抗的念头。他的意识在那片温暖中缓缓下沉,软绵绵,轻飘飘,什么都不愿去想,什么都不想去防备。
“苏墨。”
那个声音轻轻唤他的名字。
“告诉我。你真正的秘密。”
苏墨的意识猛地一颤。
“说吧。说出来就轻松了。”
那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低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我识海里有一颗菩提籽,我丹田里有一块天道碑碎片。说出来。说出来就轻松了。”
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些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东西,在那个声音的蛊惑下,汹涌地冲向喉咙。
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然后,识海深处,那颗白玉菩提籽亮了起来。
温热的,柔和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将苏墨快要被黑暗吞没的意识稳稳托住。
苏墨猛地清醒过来。
菩提籽的光芒照亮着他的识海。那个蛊惑的声音依然在耳边萦绕,却再也无法动摇他的心神。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你是谁?”
“苏墨。”
“你来自何处?”
“清河镇。”
“你为何来青玄宗?”
“求仙问道,修炼长生。”
三个问题,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个声音又问了许多问题。问心阵像一把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他的意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遗漏任何一处破绽。
但苏墨的回答滴水不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一瞬?在问心阵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那个声音停止了。
穹顶之上,那道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问心已毕。出阵。”
苏墨睁开眼睛。
石壁上的暗金阵纹正在缓缓黯淡下去,殿内恢复了幽暗。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石台。
沈轻语也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转过头,对上苏墨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秦芷柔的状态比沈轻语好一些。她睁开眼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委屈的模样与她平时活泼的性格迥然不同。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赵铁牛最是夸张。他从石台上跳下来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陈远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大汉站稳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瓮声瓮气地嘟囔着:
“俺的娘咧。这什么鬼阵法,俺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陈远的状态倒是出乎意料的好。他除了脸色有些发白之外,看不出太多狼狈。注意到苏墨的目光,他咧嘴轻笑,低声道:“苏兄,过关了。”
苏墨点了点头。
其余五个散修中,有三人眼睛也陆续睁开了。而剩下的两人,再也没了动静。
他们的身体还盘膝坐在石台上,保持着入定的姿势。石台周围的暗金阵纹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像无数条细小的赤蛇,缠绕着他们的身体,从四肢蔓延到躯干,从躯干蔓延到头颅。
那两个人的身体在血红色的阵纹中缓缓变得透明,像冰块融化在水中,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两座石台上便空空如也。
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两座空荡荡的石台,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穹顶之上,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苏墨听出了其中的一丝善意:
“此二人,一为苍梧国落霞宗细作,一为散修中被夺舍者。问心阵下,无所遁形。抹杀,以儆效尤。”
殿门在身后缓缓打开,天光重新涌入大殿,刺得人睁不开眼。
苏墨迈步走了出去。沈轻语跟在他身后走出,站在他旁边,仰起脸让阳光照在苍白的脸上。
秦芷柔、赵铁牛、陈远陆续走了出来。大汉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刀横在膝头,抬头望着天上的白云,喃喃自语:“俺再也不嫌种地累了。”
广场上已经站了六七十个人,都是通过问心殿考核的修士。几个执事弟子正在人群中穿梭,登记号牌,发放新的令牌。
徐长老看到苏墨出来,来到近前,开口时语气比测灵台前又和善了几分。
“苏墨,洛峰主还在丹霞峰等着。随我走吧。”
苏墨微微一顿,拱手道:“徐长老,可否稍候片刻?容弟子与几位朋友道个别。”
徐长老扫了一眼他身后几人,捋着胡须道:“莫要太久。”
苏墨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沈轻语几人,朝四人郑重作了一揖。
“一路同行,多谢照拂。”
四人连忙回礼。
秦芷柔眼眶倏地红了。她咬着嘴唇,看着苏墨,不舍道:
“苏墨,你去了丹霞峰,可要常来看我。”
苏墨宠溺地笑道:“那是自然。”
沈轻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保重。”
赵铁牛拍了拍胸口的衣襟,瓮声瓮气道:“苏兄弟,俺嘴笨,不会说话。反正以后有用得着俺的地方,你一句话。”
陈远抬手作揖,一字一顿:“苏兄,但有驱使,莫敢推辞。”
苏墨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再次朝四人深深作了一揖。
“珍重。”
他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徐长老。
徐长老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捏碎,一道淡红色光罩将苏墨笼罩其中,脚下升起一团赤红遁光,裹挟着苏墨,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丹霞峰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