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金环蟒追着苏墨消失在密林深处。
楚晚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惨白。
周元朗半跪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吐出两口淤血。
沈轻语浅绿色衣衫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渗着血丝的皮肤。她踉跄了两步,扶住一棵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们看着金环蟒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七零八落的林子,看着地上那条长长的、被碾过的痕迹。
他们脸上有着难掩的悲伤。
楚晚晴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疗伤丹,自己吞了一颗,剩下两颗递给周元朗和沈轻语。
她声音里带着虚弱和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先调息疗伤,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周元朗接过丹药吞下,盘膝坐下,运转灵力化解药力。沈轻语也接过吃了,靠在树干上闭目调息。
丹药的药力化开,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流淌,修复着受损的脏腑和经络。约莫一炷香功夫,三人脸色都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惨白如纸。
沈轻语睁开眼睛,看着金环蟒消失的方向,忽然站起身来,眼里透着疯狂:“我去找他。”
楚晚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疯了?”
沈轻语回头看她,眼眶通红:“他一个人引开了二阶妖兽!他才炼气二层!他……”
“我知道。”楚晚晴打断她,声音哽咽,“我知道。”
她攥着沈轻语手腕的手在发抖。
“你现在去,能做什么?”楚晚晴努力让自己尽量冷静,“我们现在有伤,何况面对一头二阶妖兽,追上去也无济于事。”
沈轻语的身体僵住了。
“可是……”她声音开始发颤。
周元朗也站了起来,走到沈轻语身边,声音低沉:“沈师妹,楚师妹说得对。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追上去不但救不了苏师弟,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愈加沉重:“而且……崔师弟……”
空地边缘,崔明远倒下的地方,只剩下一堆碎肉和几片碎裂的衣袍。他在二阶妖兽一击之下,当场毙命,尸骨无存。
楚晚晴松开沈轻语的手腕,站起身,捡起了那滩血迹旁散落的一柄长剑。
她收好长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回宗门,把这里的事禀报师长,让师父来处理吧。”
苏墨炼气二层的修为,被一头暴怒的二阶金环蟒追进了森林深处……恐怕凶多吉少了。
只能寄希望于找回些遗物,立个衣冠冢了。
沈轻语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周元朗别过头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楚晚晴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金环蟒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金色光柱从黑渊森林深处冲天而起,直贯九霄。那金光炽烈无比,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黄色,云层被冲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阳光从缺口倾泻下来,像是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人身体同时一震,猛地抬头。
金光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然后就消散了。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云层重新聚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楚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金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沙哑着开口:“走,回宗门。”
这一次,沈轻语没有再反对。
她知道楚晚晴说得对。她们现在追上去,什么也做不了。
至于那道金光……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她们现在能应对的。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金环蟒消失的方向,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云隐门,议事堂。
堂内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枫山的云海,气势磅礴。画下设了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香炉和茶具,青烟袅袅,满室生香。
长案两侧各摆了几把红漆木椅,此刻坐着三人。
正中间坐着云隐门门主姬元放。他约莫五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瘦,颧骨略高。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道袍,头发花白了大半。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筑基中期修为,在这方圆数百里内,已是顶尖战力。但此刻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堂下站着的三个人身上来回审视。
右手边坐着戒律院崔长老,崔正渊。
他看上去比姬元放要老得多,满脸沟壑和花白头发让他看起来像是六十岁的人。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
此刻他佝偻着背,双手紧紧攥着木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修为是筑基初期,比姬元放低了一线,但在宗门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左手边坐着杂物院李长老,李芸娘。
她是云隐门里唯一的筑基女修,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模样。容貌算不上出众,端庄温婉,鹅蛋脸,柳叶眉,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和善。
她掌管杂物院多年,宗门上下吃穿用度、灵田灵矿、弟子俸禄,样样都经她的手,在宗门里地位举足轻重。
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堂下站着三个人。
楚晚晴站在最前面,粉色劲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发髻散乱,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红痕。
她眼眶微红,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平稳地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进山采药,到遭遇铁背狼,再到金环蟒巢穴、二阶妖兽的出现,最后到苏墨引开金环蟒、金光冲天而起的异象。
周元朗和沈轻语站在她身后,时不时补充几句。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柄刻着“崔”字的佩剑,双手捧着,放在地上。
崔正渊一下捏爆了椅子扶手。
他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楚晚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楚晚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崔正渊盯着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是老成精的人,哪能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崔明远追了楚晚晴两年,整个宗门都知道。这一次进山,他争着跟去,为的是什么,他这个当爹的能不清楚?
为了在楚晚晴面前表现。
为了讨这个贱人欢心。
然后呢?然后他死了。尸骨无存。
崔正渊手在发抖。他恨不得上去一巴掌拍死楚晚晴,让她给自己儿子陪葬。他的灵力在经脉里翻涌,筑基初期的灵压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堂下的三人脸色同时一白。
姬元放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崔正渊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什么威胁意味,但崔正渊的灵压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硬生生被压了回来。
他咬碎了后槽牙,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拳紧握,颤抖着。
李芸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崔师兄,节哀。”
崔正渊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堂下三人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姬元放才开口,声音平稳:“事情已经清楚了。崔明远在猎杀妖兽时不幸身亡,苏墨为救同门引开妖兽,生死不明。”
他顿了顿,看向崔正渊:“崔师弟,明远的事,宗门会出一份抚恤。”
崔正渊没有答话。
姬元放又看向楚晚晴:“晚晴,你们三个回去好好养伤。苏墨的事……我会亲自去查。”
楚晚晴低着头,应了一声:“谢师尊。”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周元朗跟在她后面。
沈轻语走在最后。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转过身,朝姬元放、崔正渊和李芸娘深深鞠了一躬。
“门主,崔长老,李长老。”她带着哭腔,恳求道,“苏师弟是为了救我们才……请门主一定要找到他。”
等三人离开,议事堂只剩下三位长老。
崔正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那柄剑,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明远……”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一个父亲所有的痛苦和愤怒。
姬元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背对着崔正渊说道:“崔师弟,大道无情,节哀。”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李芸娘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也走了出去。
议事堂外。
姬元放背负双手,望着黑渊森林深处,满含深意地问道:“李师妹,对那金光你怎么看?”
李芸娘感慨道:“可能是那传说中的秘境又要现世了,黑渊森林又要乱了。”
议事堂里只剩下崔正渊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议事堂里没有点灯,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崔正渊的身影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