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广西,柳州府,马平县
矿工周克亮从矿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
他在井下待了一整天,矿洞又湿又冷。爬出洞口的时候,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在这矿场干了三年,每天天不亮下去,天黑透了才准上来。
一天挣的钱,只够买两碗稀粥!
今年粮食涨价,两碗稀粥都买不起了。他去找矿主说理,矿主连正眼都不瞧他:“爱干不干,不干滚蛋,有的是人干!”
“克亮哥!矿主说,从下个月起,工钱减一半。”
闻得此言之后,周克亮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跑过来的年轻人,那个眼神慢慢地倒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说是官府加了矿税,不加钱矿场就得关门。关门了,大家都得饿死。所以只能减工钱,让大家一起扛。”那头的年轻人低声说道。
周克亮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减一半……”
本来只够两碗粥,减一半就只剩一碗。一碗稀粥够干什么?!
他还没开口,就看见矿主带着几个人过来了。
见状,周克亮往前迈了一步,“矿主大人,减工钱……小的们可就活不下去了。”
“你们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矿主大人……”
突然,那矿主直接一鞭子抽在周克亮肩上:“穷鬼也敢闹事?!”
周克亮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鞭痕,又暗自瞅了一眼矿主那张肥得流油的脸。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三年挖矿,三年挨打,三年喝稀粥,三年当牛做马。三年挣的钱不够买一口棺材。现在连一碗稀粥都不让他喝了!
他一步跨上去,双手狠狠推在矿主胸口上。
矿主往后倒去,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矿石尖角上。
“咚”的一声……
“杀人了!!”
……
“克亮哥!咱们好像闯祸了……现在怎么办?!”
闻言,周克亮一把抄起地上的镐头,横在身前。
他知道,失手打死人是死罪。
反正横竖是个死!
不如——
“弟兄们!狗官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活!”
……
内阁值房。
这是嘉靖皇帝登基后的第十九天,大赦天下的诏书还在拟,年号刚刚颁行天下,新朝的气象还没来得及铺开,陕西就反了;紧接着,广西也反了。
一北一南,像是约好了似的!
“刘子成……”蒋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陕西洛川的饥民头子。种地的。带着几千人打了两座县城,杀了县令,劫了官库。自称什么‘均天大王’。”
他把文书放下,看着杨廷和道:“元辅,陕西连岁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这些事,我们去年就知道了。赈灾的银子拨了,粮食也调了。可到百姓手里的,还剩多少?”
杨廷和还在看着地方报上来的情况,毛纪转过身来,声音有些沙哑:
“敬之,话不能这么说。朝廷拨了银子,调了粮食,这是事实。至于下面怎么执行,不是我们能管的。”
“赈灾银粮,是朝廷的仁政,地方贪腐,自有地方吏治之法,而非乱民犯上作乱的由头!”这时的杨廷和放下文书,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
毛纪闻言附和道:“元辅所言极是,刁民聚众造反,杀官劫库,已是谋逆大罪,纵有天灾,也不能罔顾王法。”
蒋冕当即冷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只见杨廷和猛地抬手,“陕西乱事,缘由早清,不必再议,如今重中之重,是广西。”
他指尖一推,将广西急报滑至桌中,“柳州马平矿徒周克亮,纠集徒众破城,杀官掠库,开仓放粮。”
“不过三日,从者数近万,城池沦陷,周遭州县惶惶不安。县令被当街缚跪,颜面尽失……我大明朝的官威,被这些贱民踩在了脚下!”
蒋冕拿起急报,越看脸色越沉。一旁的梁储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道:“饥民反、矿徒亦反,南北同乱,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杨廷和望着沉落的残阳,眸中寒光乍现:“陕西饥民,是活不下去而乱;广西矿徒,是不堪重税而反。”
“一北一南,所求无非活命,可他们选错了路——犯上作乱,破城杀官,便是触了朝廷的逆鳞,绝无姑息之理!”
说着说着,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冷冽道:“你们以为,这天下只有一个刘子成、一个周克亮?今日姑息,明日便有无数人效仿,到那时,流民四起,乱局蔓延,大明朝的江山社稷,难道要毁在一群乱民手里?”
蒋冕担心有人拿此事攻击内阁,试图用怀柔手段安抚人心:“可元辅,百姓确有难处,若一味清剿,恐失民心……”
“治世之中,雷霆手段才是稳住民心的根本。当年武宗朝佞臣当道,祸乱朝纲,我等若不铁腕除之,何来如今的新朝气象?对乱民心软,便是对江山社稷的残忍。”杨廷和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权谋者的味道,冷冷地说道。
“陕西之乱,命三边总制即刻领兵镇压,首恶刘子成,务必擒杀,以儆效尤!其裹挟的愚民,若肯归降,可暂作安抚;若负隅顽抗,尽数清剿,绝不留情!”
“至于广西周克亮……马上令总督两广军务火速发兵,围剿乱党,荡平贼众。矿税之事暂且搁置,先平乱,再整饬地方矿监;绝不能让乱民以为,朝廷会向他们妥协。”
梁储闻言,心头一震,忙道:“元辅,如此大规模用兵,国库开销几何?且新帝初登大宝,便见血光,恐对朝局不利。”
“国库空虚,可削宫中冗费,停不急之役,凑出兵银;新帝登基,正需立威,乱民谋逆,杀之天经地义,何来不利之说?”杨廷和眼神锐利,直指要害,正色道。
梁储想了一下,也就点点头,这时又听见杨廷和振振有词地说道:“叔厚,你我身为内阁辅臣,要做的是稳住朝局,而非妇人之仁。”
“昔日我等诛杀江彬等武宗旧臣,何曾有过半分犹豫?为了大明朝的根基,该出手时,绝不能手软。”
“且说陛下年方十五,登基之初便敢在良乡驳斥百官,于登基大典上寸步不让,绝非庸碌可欺之主。”
“南北乱事,明日早朝便原封不动呈给陛下,咱们只提平乱之策,不做妇人之仁的议论。”
蒋冕眉头微微一蹙:“元辅的意思是,陛下会有不同决断?”
“陛下自有帝王心术,可朝政根基,在我等内阁手中。”杨廷和坐回椅上,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权谋算计,“乱民必须剿,首恶必须杀,这是底线。陛下若懂治国之道,必会准奏;若有迟疑,我等便以江山社稷、朝纲法理论之,由不得他意气用事。”
“刘子成、周克亮尔尔,不过是乱世蝼蚁,妄图撼动大树!杀了他们,方能震慑天下;让那些心存异心之人知道,犯大明朝者,必死无疑。”
“天要黑了,”杨廷和放下茶杯,语气笃定,“明日早朝,这南北乱事,便是新朝立威的第一刀。这大明朝的天变不了,也不能变,谁敢乱,便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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