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那尖细的冷喝声，瞬间刺破庭院的寂静。暴露了！陈野死死贴在假山后的石壁上，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动。耳朵里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咔嚓咔嚓“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是那个小太监！正朝着这边走来，越来越近......

　　在这里被抓住，窥探内廷太监私宅，无论听到什么，都是死路一条！

　　陈野的目光如同困兽般急速扫过昏暗的庭院，月光惨淡，树影婆娑，假山、花丛、石板路……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小团更深的黑影在微微起伏。

　　“喵——嗷！！！”

　　那野猫在睡梦中被石子惊痛，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嚎，整个身子如同弹簧般炸起，化作一道黑影，“唰”地窜过庭院，撞得旁边一丛矮木哗啦作响，转眼就翻过墙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太监显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警惕地看向野猫逃窜的方向。

　　屋内，那华贵身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悦和松懈：“怎么回事？什么动静？”

　　小太监探头又张望了几眼，借着灯笼的光，庭院里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和假山静默的轮廓，再无其他异样。他松了口气，转身对着屋内恭敬道：“回干爹，是只不长眼的野猫，蹿过去了，已经跑了。”

　　屋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

　　“原来是只畜生，越发没规矩了，关门。”

　　“是。”小太监应了一声，又狐疑地扫了一眼看似平静的庭院，终究没再迈步深入查看，而是退回屋内，轻轻掩上了门。

　　华贵身影似乎放松了些：

　　“李秉笔那边，务必瞒死了。宫里只知道苏州织染局按例岁造，多出的三成，是咱们的进项。此事若漏了半点风声，你我都得去南海子填淤泥。”

　　“儿子明白。王公公在苏州一切稳当，借着‘激励织工、以备上用’的名头，下面虽有怨言，但也掀不起风浪。”小太监恭敬的回答。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在京里躲几日，等风声过了再回苏州。记住，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李秉笔牵扯进来。他在司礼监的位置，是咱们最大的倚仗，但他若不知情，将来即便有事，也有转圜余地。”

　　“是。”

　　陈野躲在阴影里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来如此！王太监在苏州强行提高产量，中饱私囊，此事竟连他在司礼监所谓的“大靠山”李秉笔都不知道，完全是欺上瞒下，宫里根本不知道苏州需要多交三成岁造。这消息，就是捅破天的利器。

　　他强压住激动，屏息凝神，待屋内灯光熄灭，小太监也从角门离开后，才小心翼翼翻墙而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陈野一面等待着孟奉銮那边的消息，一面开始暗中筹谋如何将这关键情报递进宫里。直接上书？他一个无官无职的商人，根本递不进去，通过李秉谦的户部关系？那户部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牵扯宫里的事。低下头一看正好瞧见自己的裤裆，突然身子一抖，赶紧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抹去。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门路，麻烦就先找上门了。

　　这天，陈野正在鸣珂馆中推敲计划，马大龟推门而入：

　　“陈公子赶紧走，孟大人出事了，被司礼监的太监叫去问话，一天一夜都没出来，东厂的番子也在附近多起来了。怕不是冲着你来的。”

　　陈野暗叫糟糕，孟奉銮胆小，怕是稍微一吓就全招了。

　　“那位公公是什么人？”

　　“听说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姓越，还、还兼着东厂的差事！”

　　司礼监随堂太监，东厂！陈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捅了马蜂窝了！东厂番子无孔不入，自己被盯上，恐怕难以脱身。

　　他立刻起身，收拾细软，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喝：

　　“锦衣卫办差，闲人退避！”

　　陈野心知走不了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身上要紧之物主，李秉谦的名帖和银票塞进房间的隐秘处，只留了些寻常银两在身上。

　　刚做完这些，房门就被“砰”地一声踹开。几名身着褐衫、腰佩绣春刀的番子闯了进来，眼神锐利如鹰，瞬间锁定陈野。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穿着深青色贴里，正是东厂档头的服色。

　　“你就是陈野？”档头声音尖细冰冷。

　　“正是在下。不知各位官爷有何见教？”陈野拱手，尽量保持平静。

　　“带走！”档头根本不废话，一挥手，两名番子上前扭住陈野胳膊，直接拖出了鸣珂馆。妓馆内外早已被清场，无人敢围观。陈野被塞进一辆毫无标记的马车，马车疾驰，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陈野被带进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间，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方才那位档头垂手站在一旁，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太监，穿着象征司礼监随堂太监的麟袍，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却透着精光，手中缓缓转着两颗玉核桃。

　　“跪下。”旁边的档头开口。陈野依言跪下，心思急转。在越公公这种级别的太监面前，耍花样是自寻死路，唯有坦诚，或许有一线生机。

　　“陈野，苏州商人？”越公公慢条斯理地问，

　　“说说吧，打听司礼监，打听苏州织染局的王太监，意欲何为？是谁指使你的？”

　　陈野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越公公：“回越公公的话，无人指使。是在下自己要查。”

　　“哦？”越公公手指一顿，玉核桃停止转动，“你一个商人，查内廷太监，查司礼监？胆子更不小。孟奉銮已经招了，是你用银钱诱他打探。说说你的理由。”

　　陈野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再隐瞒，从自己在苏州的产业被王太监借提高岁造之名强行摊派、濒临破产说起，讲到为求自保来京寻找门路，偶遇王太监身边小太监，夜探私宅听到惊天秘密，王太监欺上瞒下，私自加征三成岁造中饱私囊，而他在司礼监所谓的靠山李秉笔对此毫不知情，宫里也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时间地点、人物对话都复述得清清楚楚，尤其强调了“李秉笔不知情”和“宫里不知加征三成”这两个关键点。

　　越公公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陈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你夜入私宅，听到王永的干儿子与私宅主人的对话？可知那是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