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问得好!”
洛战一步踏出,声如闷雷。
他那血红的双眼狠狠地扫过那些簇拥在龟、鲸身旁的洞阳湖水族。
最后钉在龟丞相脸上,声声泣血,字字如铁,质问道:“方才我父君落难、洞阳湖存亡之际——你们,又在何处?”
龟丞相心头一凛,绿豆眼中精光急转,正待开口。
“放肆!”
突然,鲸吞海一声暴喝,声浪震得殿顶珠光乱颤。
他轰然踏前一步,三丈铁躯如巨塔倾压,玄黑重铠上巨鲸暗纹竟似活转,吞吐着噬人凶光。
“龟丞相乃北海重臣,岂容你这小辈诘问?!”
他环眼圆瞪,凶威勃发,“今日这洞阳湖,北海管定了!湖君之位,本将也坐定了!哪个敢阻,本将便吞了哪个!”
话音未落,磅礴妖力犹如山洪暴发,声势骇人。
洛战双目赤红,几欲挣脱洛汐冲上。
洛汐面罩寒霜,玉手紧按剑柄。
角落小鲤鱼精瑟瑟发抖,夜叉横身将她护在身后,三股钢叉紧握,如临大敌。
唯有道煊,神色依旧静如深潭,甚至微抬手掌,示意众妖稍安。
他眸中金青异色悄然内敛,幽深目光扫过杀气腾腾的鲸吞海,掠过那看似镇定、眼底却闪烁不定的龟丞相,最后凝在那卷隐隐流金的龙君法旨上。
“龙君法旨,自然是尊贵的。”
道煊开口,声音平和,却如清风过隙,四两拨千斤地荡开了满殿肃杀,“道某对北海龙君,亦素来敬仰。”
龟丞相绿豆眼中疑色一闪,鲸吞海也是一怔。
只听道煊缓缓续道:“只是,道某曾闻北海龙君统御北疆,法度森严,最重规矩。不知此法旨之中,可曾明言若遇原湖君血裔尚在、且湖中已有公推新主之情形,北海便可强行指派北海之人,行那鸠占鹊巢、吞并附庸之举?”
他目光清亮如洗,直逼龟丞相眼底:“又或者,这并非龙君本意,而是……有人假传法旨,欺上瞒下,欲行不轨?”
“胡言!”
龟丞相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法旨在此,岂容你污蔑?”
又虚虚朝北一拱手,道:“龙君体恤洞阳遭难,特命鲸将军前来镇守,已是天恩!尔等不领情便罢,竟敢污蔑使者,当真不识好歹!”
“是否污蔑,一观便知。”
道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目光落向那玉册,“既是龙君法旨,自有神念印记为凭。不若请龟丞相当众展开,请殿中诸位——尤其这些心向北海的‘忠臣’们——一同观瞻,验明正身,如何?”
龟丞相握玉册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道煊此言,可谓诛心。
法旨自然为真。然其中不乏有“若遇抵抗,立斩不赦”、“便宜行事”等霸道之言,若公之于众,不仅人心难服,一旦传扬出去,更有损北海声誉。
可若不敢示人,道煊便可一口咬定此为假传法旨。
他与鲸吞海是当着龙君之面立过军令状的。此番若无功而返,依龙君那雷霆手段,罚入水牢百年都算从轻发落。
想起水牢中的惨状,龟丞相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鲸吞海同样想到此处,本就难堪的脸色愈发恐怖,当即喝道:“龙君法旨,岂是你这来历不明之辈能随意窥看?龟丞相,何必与他多费唇舌!既然此獠冥顽不灵,拒不奉诏,本将便代龙君执法,拿下这窃据湖君之位的叛逆!”
他大手一挥,森然目光锁住道煊,獠牙外露,贪婪笑道:“本将食遍四海珍馐,倒还未尝过蛟妖的滋味——今日,便拿你开荤!”
“我看谁敢!”
洛汐一声娇叱,长剑“锃”地出鞘三寸,寒光如秋水乍泄。
“洞阳湖岂容你北海放肆!”
洛战怒吼,周身妖力鼓荡如潮,虽失兵刃,却摆出了以命相搏的架势。
夜叉横跨一步,钢叉斜指,沉默如山岳。
就连素不擅厮杀的鼋丞相,此刻也绷紧了背甲,八字胡微微颤动。
“且慢。”
就在这时,道煊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见他依旧负手而立,青衣微拂,面对鲸吞海腾腾杀气,竟无半分惧色,反而轻轻一叹,似有遗憾。
“洛兄尸骨未寒,道某本不欲在此灵前大动干戈。”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龟丞相与鲸吞海,“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言罢,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哗——”
一股难以言喻、绵延不绝且夹杂着几分苍茫气息的力量自他周身散开。
对面,鲸吞海脸色骤然剧变。
他那如山如岳、引以为傲的磅礴威压,撞上这看似温润的气息,竟如冰雪投洪炉,泥牛入海,被无声无息地吞噬、化解殆尽!
龟丞相绿豆眼中更是爆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死死盯着道煊,握着玉册的枯瘦手爪微微发颤,连声音都变了调:“不……不可能!你不过一介蛟妖,怎会有……龙气?!”
就连道煊本人,心中亦掠过一丝微愕,当然,不是对所谓的“龙气”。
而是那股与己身气机交感,沧溟戟主动散发出的苍茫气机。
道煊面色不显,目光最终落回那卷金色玉册上,一字一句,清晰如金玉相叩,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大殿中:
“至于这法旨——”
他抬起右手,修长食指隔空对着龟丞相怀中的玉册,轻轻一点。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指点一幅寻常画卷。
“嗡——!”
玉册应声剧震,瑟缩着朝龟丞相怀中深处钻去。
“还是等龙君有了更明确的旨意,再请出来罢。”
道煊收回手指,拂了拂袖口,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现在——”
他目光平静无波,望向面色惨白如纸的龟丞相,与又惊又怒、脸上靛蓝之色愈发深沉的鲸吞海。
“嗡!!!”
一声颤鸣自道煊体内响起,刹那间划破了升龙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毫无征兆地迸发,撕裂了昏暗的殿宇空间。
“嗷——!!!”
紧接着,一声傲然不屈的龙吟之声轰然炸响!
金光之中,道煊抬手虚握。
一柄鎏金大戟凭空显现,稳稳落入其掌中。
道煊青丝无风狂舞,周身青衣猎猎作响。戟尖微抬,遥遥指向龟丞相与鲸吞海。
“二位,是愿体面离开……”
他略一停顿,戟尖上流转的金芒似乎更盛了一分。
“还是要道某送你们一程?”
“说起来,这沧溟戟……还未曾染血呢。”
道煊原本温润平和的金碧异瞳深处,一点猩红如血的厉芒倏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