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阳过正午,日头西斜,时光如箭般流逝永不停歇,恰似这大明江山,日渐倾颓再无回挽之力。
乾清宫东暖阁的阳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朱由检御案的边角上,晕开一小片晃眼的亮点。
朱由检端坐在案后,指尖捏着刚刚王承恩递上来的折子。纸是寻常的黄麻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分外潦草,半点没有六部公文该有的齐整样子。
他没急着扫内容,只把这奇怪折子翻过来调过去地来回翻看。封口盖的是民间私印,不是衙门文书正经的火漆封装。朱由检不用问也知道,这东西没走通政司的路子。
“这是哪儿来的?”他问。
王承恩站在下首,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东厂的暗线,从东华门外一家茶坊里收集来的,原本是贴在墙上的小报抄本,被人顺手揭了,辗转送进宫里来的。”
朱由检嗯了一声,指尖拆开折子,一行行扫下去。纸上写的是篇短文,题目叫《天子弃士林记》。说是当今天子登基没多少日子,就锁拿言官禁绝清议,重用阉宦王承恩,再亲掌东厂锦衣卫复行魏忠贤旧政,致使朝纲崩坏士心离散。
文中最末还特意提了一句:“圣上昨儿还颁布密旨,说是三日不得令其闻听陕西事”,称皇帝已经堵了天下人的耳目,独断专行,怕是要步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后尘。
他一口气将这折子看完了,把纸册轻轻搁在案台上,脸上连半分波澜都没有。
王承恩垂着眼,眼角却一直盯着他的脸色,等着朱由检发话。
“王承恩,这怕不是第一份了吧。”朱由检开口声音平得就像没风的湖面。
“自然。”王承恩连忙应着,“今早西城的报房就传出了一份《邸钞别录》的民间邸报,说是京里清流私下传抄的宫闱内情,讲的也是这些话儿。”
今天下午,南城两家书院的门口都贴满了油印的单页,其中内容把话儿说得更狠,说咱们陛下亲阉远贤,是要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朱由检嘴角闪过一抹冷笑,不慌不乱的点了点头,脸上半分意外都没有。
这些传媒上的手段,对他这个现代穿越客来说,并不陌生。他就知道东林党会反抗,可他没预料到的是,东林党会利用传媒抹黑这一招。
上一回,他封锁了陕西的消息,把三个东林官员的名字交给东厂盯防时,就知道东林党这帮伪君子不可能就这么坐视不管。他们在朝堂上斗不过他时,恐怕也只能转头去民间搅浑水了。
东林党的根,从来就不在这威威紫禁城里,而是在江南的书院,在街头的报房,在那些士绅的深宅大院里。
他们能写文章能办小报,能煽动天下人心。最擅长的,就是把好好的政治斗争,逐步引导变成所谓的天下道义之争。
“你说我贪,我说你暴。你说我结党,我就说你灭言。”
现在他们打出来的这第一张牌,就是皇帝重用阉人,打压清流。这帽子来得又大又黑,一扣下来老百姓未必懂户部的账册差了多少银子,可他们听得懂“天子杀言官,太监掌生杀”。
只要宫廷风声一起,天下民心就会跟着晃荡,他朱由检就会被这帮伪君子清流派祸害成孤家寡人。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崇祯了。这些小卡拉米用烂的手段,在他眼里就是一盘上不得台面的菜。
东林党这些弯弯绕绕的套路,他朱由检比他们自己都摸得更清楚。
“那个《邸钞别录》,是谁出来牵头刊印的?”朱由检平静开口问。
“我已查到了。”王承恩连忙从袖筒里抽出一份薄册,“是礼部右通政周某,这家伙昨夜三更天派了个家仆,去了西四牌楼,找了个常印私报的书商陈三元。两个人在一间腌臜的小酒馆里待了半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那书商怀里多了个油纸包。
想来,那就是东林党笔杆子撰写的底稿。然后今早就刊印了上千份,沿街就散发了出去。”
“谁出的钱呢?”朱由检又问。
“听说付了五十两银票,钱是徽州同源号出的,用的还不是官银。”
朱由检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徽州票号,江南士绅的钱袋子,连这么明显的细节都懒得藏了藏所?这帮东林党简直越来越大胆。”
“还有其他消息没?”朱由检靠回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不止这一处。”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兵部有个主事,今晨偷偷递了封信给国子监的一个教谕,信里说近日宫中举动恐伤士气,让对方在讲学时需略加点拨。另外,北城坊一家叫文汇堂的报房,今午也接了一笔大生意,有人预付了十两定金,要他们连发三日的重点评论,主题就是君臣之道言路存废。”
王承恩说一句,朱由检听一句,脸上的神色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平静如常。
等王承恩全都说完了,朱由检才抬起眼,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句:“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挑起民议,逼您低头。”王承恩答得异常干脆,“只要街上有人说您不对,朝中就有借口一窝蜂地涌上来上疏劝谏。到时候,哪怕您不想改也得改。不然,陛下,东林党就会把您塑造成拒谏贤才的昏君,批陛下您失了天下人心。”
“人心?”朱由检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无尽的冷意。
“他们东林党什么时候在乎过真正的人心?他们在乎的,从来都是朝堂的话语权。谁握着说话的资格,谁就握着所谓的道义。这帮国贼,就是一帮戴着道义面具的道德婊,就是他们一直在挖大明的根基。”
朱由检很明显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串串现代名词不断从他嘴里冒出来,把王承恩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到王承恩一脸迷茫的表情,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言辞过头了。不便解释这一切,看了王承恩一会才慢慢闭上了嘴。
他站起身,默默走到窗边。外头夕阳斜照,金黄的阳光洒在琉璃上,给紫禁城铺上了金色的余晖。宫殿四周巡逻的禁卫,脚步轻移半点声音都不敢露出,生怕惊了殿里那位的安静。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里面的那位这份安静早就不屑一顾了。
因为帝国的平静假象,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东林党如今已经动手,而且还是不管不顾的全线出击。他们非常阴险,不跟你打明面上的仗,他们打的是舆论战。他们单方面就要把你塑造成昏君、暴君,把你说成怕言官的毒夫民贼,让你还没出招,就先坏了名声。
这一招,换成历史上崇祯可能管用,可换成他这个见过世面的穿越贼来说,那就完全不够看。他从看到邸报的第一眼,就已然想到了应对方法,一切都是毛毛雨。大不了,咱们就掀桌子,一切摆到明面上来讲嘛,看谁的黑料多?
这一点,朱由检底气十足,他早就摸透了他们的底。但东林党可没拿到他啥黑料,现在这个崇祯和历史上的崇祯完全不同,他没有刚愎自用,也没有胡乱猜忌,更没有自我作死乱杀一气。
“王承恩。”他面对着窗户,开口叫人。
“奴婢在。”
“去把你手上那份供状拿来。”
“哪一份?”王承恩愣了一下。
“去年冬天,东厂抓的那个苏州粮商,叫什么来着,李万实。他交代的那批地契,牵出三个在京任职的江南籍官员,强买民田,纵奴打人,逼死农户的那个案子。”
王承恩顿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他转身快步出去,没多会儿,就捧着个灰布包袱回来,并将之轻轻放在御案之上。打开来后,里面是三叠卷宗,每叠都盖着东厂密档的暗印。
朱由检伸手翻开第一份。是一张田契的副本,写着吴县水田八十亩,原主人叫赵阿贵,卖与礼部右通政周某。旁边还附着一份供词,是那农户的儿子写的,说父亲不肯卖地,被周家的仆役绑到祠堂,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投了井。供词末尾他画了押,还按了鲜红的指印。
第二份,是兵部主事张某的供状,说他三年前在家乡买地六十亩,价银只付了一半,剩下的以朝廷欠饷为名抵扣,实则一分钱都没给。当地的县令不敢管,只因为张某的兄长是东林的骨干,在京都察院任职。
第三份,是国子监教谕王某的记录,东厂查到他名下有三处宅院,都没有正式的契税登记,其中一处竟是强占了已故举人家遗孀的产业,还伪造了房产典当文书。
朱由检一页页看完,抬手合上了册子。
“这些材料,都保证全部真实吗?”
“每一桩都有原始供词,地契,证人画押,连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东厂特意留着档,恐怕就是为了防今天这种时候。”王承恩答得笃定。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就用它来对付东林党,他们不是喜欢玩悠悠众口吗,那我们就满足他们。”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您想怎么用?是直接下旨公布?还是让御史出面弹劾?”
“都不用。”朱由检摇了摇头,“我要你现在就去找三家报房。”
“哪家?”王承恩连忙问。
“城南的快报社,西城的民声馆,还有东市的新文坊。这三家报房都不是官办的,也不依附任何党派,就靠卖报赚几个辛苦钱。但他们的老板,之前都跟东厂打过交道。”
王承恩连忙点头记下。
“你去告诉他们,我想出一套连载的短文,题目就叫《某公昔日夺田记》《某君门生鬻爵录》《江南清流实录》。每篇千字以内,只讲故事,不提姓名,但要把地契的模刻,供词的抄本,都附在文后,让看的人自己去瞧自己去比对。”
王承恩皱了皱眉:“可这样,他们未必知道说的是谁啊。”
“知道不知道,不重要。”朱由检的语气淡淡的,“重要的是,有人开始怀疑。只要有一份地契是真的,有一句供词是实的,那些天天喊着清流蒙冤的人,就会被人反问一句,你们真的清吗?”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而且,我不点名,不下旨,不走通政司。这东西,就当是民间的报人自己挖出来的猛料。让他们去传,去议论,去吵。吵得越凶越好。”
王承恩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是拿他们的法子,反过来治他们。
“东林党不是爱造舆论吗?那就让他们自己尝尝,被舆论反过来咬一口的滋味。你不讲规矩,我也没必要讲。你敢编《邸钞别录》,我就敢发《江南清流实录》。你煽动老百姓说我坏,我就让老百姓自己去看看,你们有没有做过更脏的事。”
而且他朱由检绝对不出面,就躲在后面,让民间的报房去打这场仗。这样一来,他就不是打压言论,反倒成了支持真相披露。他也不是迫害清流,而是主动给老百姓知情权。只要操作得好,这风向就能悄悄转过来。
“可是,”王承恩还是有点迟疑,“万一他们反过来咬一口,说这是宫里授意,故意污蔑士人呢?”
“咬就咬吧。”朱由检冷笑一声,“他们越咬,越显得心虚。你记住,这三篇文章,不署宫里任何人的名字,不盖任何官印,就连稿费,都用现银支付,不留半分账目。让他们查,也查不出源头。”
“那什么时候发?”王承恩迫不及待追问,他发现跟着这小皇帝越久,他也越开始腹黑了。
“明天。”朱由检说得干脆。
“明天?”王承恩一下子惊了,“可坊间的谣言已经传开了,再等一天怕是要来不及了呀。”
“怕什么?”朱由检不慌不忙地打断他的话,“现在发是仓促应对,显得我们慌了手脚似的。明天发那是有意蓄势反击,让人觉得我们是胸有成竹。再说了,让他们再蹦跶一夜,声势闹得越大回头摔得就越狠。秋后的蚂蚱,且看它蹦跶几天?”
朱由检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那篇《天子弃士林记》,又从头到尾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遍,要不说大明的文化氛围就是浓厚,这些民间话本写的倒挺有意思的,添油加醋的还像那么回事。
看到激动处,他还被整笑了。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那笑声里绝对藏着看笑话的心思。
“这些东林伪君子可真有意思,他们以为,只要把话说得够大,嗓门喊得够亮,就能压住我。可他们不懂,真正的权力,从来不是谁嗓门大,而是谁手里攥着实打实的事实。”
他把纸册折好,塞进抽屉,咔哒一声还上了锁。
“去办吧。这三份材料,就分开三天发。第一天放夺田的案子,第二天放欠饷占地的,第三天放强占宅院的。每一篇,都要配上地契的模刻,要让老百姓看得真真切切的。如果反响够好,我还可以亲自动笔,就叫东林显形记!”说到这,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王承恩倒也没小皇帝这么惬意,应了一声“是”,正要退下去,却又被朱由检给叫住了。
“等等。”朱由检抬眼看他,“别用官面上的套话,也别用奏章里的死板调子。你就用市井里的大白话写,像茶馆里说书的那样,开头就说前年吴县有个农夫,让人读着顺,听着就跟真事一样。”
“奴婢明白。”
“还有,每篇的末尾,都加一句,若有知情者,可往某巷某号报房投书,我们共揭隐情,凡是写的好的,写的真实的,有神秘大佬为你们打赏。同时你还要放出风,就说皇帝有意要给天下百姓留一条路,以后可能会让报房文馆正式起来,让大家多多投稿,让更多藏着的脏东西自己浮上来。”
王承恩深深低下头:“奴婢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去之后,乾清宫里就只剩下朱由检一个人。他静静坐在案前,没再翻书,也没批奏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殿里的光线也跟着淡了下去。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要点灯,被他摆了摆手拦住了。
他现在就想把自己藏在黑暗里,好好考虑一下接下来的路。
他心里清楚,今晚的北京城注定不会太平。
东林党的人这会儿,可能已经在开始串联了。各色书商也很可能在连夜赶印,书院的先生也在备第二天讲学的稿子,言官们可能早在油灯下写着参本。他们都以为只要把声音造得足够大,就能逼着他低头。
想想真是好笑,老子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样的花样没见过?你们这是捡到人家最擅长的地方怼呀!
他很想知道,明天一早当第一份《某公昔日夺田记》出现在街头报摊上的时候,当老百姓看到那张盖着红印的地契,看到那个农户儿子按的鲜红指印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忍不住问,那个天天骂皇帝打压清流的人,是不是就是抢了人家田地的那个人?
一场嘴仗,马上就要打响了。
而他朱由检,已经布好了局。
他不需要赢在朝堂之上,他要赢在市井民间。因为民心,才是最终的裁判。
他缓缓闭上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黑暗里笑了!
殿外,暮色已经降下,宫门也快要落锁。几只乌鸦掠过屋檐,只听得那叫声有些沙哑。
乾清宫里,灯火没燃,只有帝王静坐如石,正守着满盘暗棋等着风来。!!!
读了《重生崇祯:开局抄家东林》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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