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末年:从庶子开始封侯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里头的内侍才高声宣召:“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整了整衣服,收起了各异神色,齐刷刷地跪下去叩首。
朱由检从东侧暖阁慢慢走出来,穿一身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多话,只淡淡说了句:“平身。”就径直走上了御座。
殿里头一下子就静了,连各自的喘气声都听得见。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全场,众人虽然都起身了,姿态却各有不同。有人昂首挺胸的,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更有过分的,抬眼朝天一脸倨傲盯着殿顶,就这么站着。他不动声色,先开了口,说:“诸位宗亲,藩使远道而来,或是在京久居,朕没能及时召见,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今日特意请诸位齐聚,一来是叙叙亲情,二来,是讲讲规矩。”
话音刚落,安昌郡王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说:“陛下登基,是社稷之福。臣等身为皇族枝叶,自当竭力辅弼,共保江山永固。”
“说得很好。”朱由检点了点头,“安昌叔父一向安分守己,平日也没滋扰过地方,也没做过侵占民产的事,朕心里很是欣慰。”
他顿了顿,转头对王承恩说:“去把户部的档案取来。”
王承恩应声退了下去,没一会儿就捧着个用黄绸包着的卷宗回来,双手呈到了御案上。
朱由检亲手打开卷宗,朗声念道:“天启七年,户部曾报,安昌郡王府拖欠禄米三年,共计一千二百石。经查,不是朝廷不发,实在是地方官屡次送米上门,都被府里的家奴拒收了,说自有产业供养,无需朝廷施舍。这样清廉自守的举动,实在是宗室的表率。”
他说完,亲自写了一道手谕,递给王承恩说:“即日起,补发安昌郡王历年拖欠的禄米,再加赐忠恪贤王匾额一方,准他的子孙世袭罔替。”
王承恩高声把这道手谕宣了出来,安昌郡王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说:“臣,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当场就掀起了波澜。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有人心里的警铃一下子就响了:皇帝不仅知道谁安分,连这种陈年旧账都查得一清二楚。
朱由检却没看众人的反应,继续往下说:“还有几位在京的宗亲,比如怀庆将军,临淮尉,宜城主簿,这么多年来一直谨守本分,没提过什么非分的要求,朕也都记着。”
他一个个念出名字,每个人都有赏赐。有的补发禄米,有的授个虚衔,有的赐田五十亩,限自耕,不得转卖。虽说都没什么实权,却是实实在在的恩典。
殿里的气氛,渐渐就变了。
原本趾高气扬的几个人,开始低着头互相使眼色,眼神躲躲闪闪的。尤其是晋藩的使者李维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几分。他昨日才听说,自家藩王去年强占民田三百顷的事,被人告到了都察院,可后来案子莫名就撤了。他本以为这事已经了了,没想到今日皇帝竟当众提起侵占民产这四个字,心里一下子就绷紧了:这分明是敲山震虎。
果然,朱由检的话锋一下子就转了,说:“可也有不孝的宗亲,倚仗着自己的血脉,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纵奴为恶,抗税不缴。这样的行径,岂是皇家能容的?”
他抬手一挥,王承恩立刻上前,展开三卷档案,放在了殿中间的长案上。
朱由检接着念:“第一桩,楚藩衡阳王朱由檡,天启六年,强夺衡州农户的良田七十二顷,逼得两户人家投井自尽。都察院核查属实,文书都在,可因为藩王拒不认罪,地方官不敢深究,最后成了悬案。”
“第二桩,周藩洛阳郡丞朱𬤊,纵容家奴殴毙了开封的一个佃户,还伤了三个人。事发之后拿百两银子私了,死者家属是被逼着签字画押的。可户房里留着验尸的图录和供词原件,在开封府库里藏了十年,都没毁掉。”
“第三桩,鲁藩典宝官的密报,曲阜王朱寿镛勾结兖州知府,隐匿封地的赋税八万两,全供自己私用。每年冬至,还有金银秘密运往济南府的一处宅子,往来的账目都清清楚楚,全查得到。”
每念一条,殿里就是一阵骚动。
跟这些事没关系的宗室,都已经满脸震惊了,涉事藩王的使者,更是脸白得跟纸一样。衡阳王的使者当场腿就软了,几乎站不住。曲阜王的典宝官,额头的冷汗更是直流,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却被两侧新来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挡住了去路。
朱由检的语气还是平平稳稳的,就像在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奏报一样,“朕登基还没满月,已经查清了这样的陈年旧账,共三十七桩。有道是纸包不住火,你早就露了馅,有的藏得深,可终究瞒不过天理昭昭。”
说到这,他的目光越发严肃,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说:“皇明祖训里有话,宗室当恪守本分,不得扰民乱政。你们既然享受着天家的血统余荫,就该以德配位。要是一味恃宠而骄,视百姓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他的声音陡然加重,“莫怪朕翻脸无情!”
殿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口大气都没人敢喘上一口。
过了片刻,朱由检的语气稍微缓了缓,说:“即日起,凡是主动自首,退还田产,赔偿百姓的,可免一死,爵位也能保留。要是再执迷不悟,朕必定亲自督办,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说完,环视了一圈,忽然看向晋藩的使者李维栋,说:“你家主子晋王,近年来可否有侵田扰民的事?”
李维栋浑身一颤,急忙跪了下去,说:“回陛下,绝无此事!我王仁厚爱民,怎么会做这种事。”
“不必狡辩。”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说:“朕手里有山西布政司的密档,上面记着晋王名下的庄田,比之前扩张了三倍,全是靠强买,逼迁得来的。还有八大商号替他代持产业,每年往藩府送的银子,不下十万两。这些事,你家主子可曾向朝廷报备过?”
李维栋当场张口结舌,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朱由检不再看他,转而对着全场的使者说:“今日召见你们,不是为了惩处谁,只是为了给个警示。你们回去之后,务必把话如实转达。皇家血脉不可断,但规矩也不可废。顺者得赏,逆者必诛。朕不愿做那割袍断义的人,可也绝容不下有人挑战天子的权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从今日起,各藩要是有整改的举动,三个月内上报备案。逾期不改的,朝廷会派钦差逐一核查,到时候,”他冷笑了一声,“别怪朕不留情面。”
说完,他不再多话,起身离了御座,由王承恩引着,退回了东暖阁。
此刻殿外的阳光正烈,照得琉璃瓦金光闪闪的。可留在殿里的众人,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一个个神色凝重,再没了半分刚来时的轻慢。
半个时辰之后,王承恩亲自来到了西偏殿,召集了所有藩王的使者。
“陛下口谕。”他站在堂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使者,陛下有旨意示下:一,你们必须自行承认过往的不法行为;二,须承诺限期整改;三,愿以在京宗室为保,若藩王拒不执行,在京宗室甘受连坐之罚。”
小皇帝这不留情面的一手,让众宗室都吃惊不小,人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没动。
“怎么?”王承恩冷笑了一声,“莫非你们还想阳奉阴违吗?告诉你们,每个人带出去的文书,出宫前那都是要登记内容的。你们归途的沿途,都会有巡卒暗中跟着。要是有夹带密信或篡改圣意的,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他挥了挥手,几个记事房的小吏捧着纸笔上前,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空白的文书。
终于,有人耐不住,先提笔写了起来。
李维栋咬着牙,写了好半天,才双手颤抖着把罪状交了上去。王承恩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还算老实。”
之后,每位使者离宫的时候,随身的物品都被查验了一遍,带出去的书信,也都一一记录在册。还有便装的巡子,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一直跟到城门外十里地,才折返回来。
傍晚的时候,乾清宫西暖阁里。
朱由检还在灯下批着奏章,案头堆着几份新递上来的宗室名录。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汇报说:“今日召见之后,已经有三位使者连夜修了书,准备明日一早就递回封地。安昌郡王也派人送来了谢恩的折子,言辞很是恳切。其余的人大多没什么动静,可都按着要求写下了承诺书,没一个敢违抗旨意的。”
“很好。”朱由检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说:“他们现在怕的不是杀头,是怕丢脸,是失势,是怕被摘了帽子赶出宗谱。只要抓住了这点,就不怕他们不低头。”
“只是,”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说:“晋藩那位使者,临走前偷偷塞了张条子给一个宗室旁支,被巡子截下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帝年少易制,暂忍一时,待秋高马肥,自有变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说:“看来,还有人觉得朕是软柿子,能随便捏随便揉。”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烧成了灰烬,轻声说:“记下这个人,等他回到封地,我们再给他送一份厚礼。”
王承恩连忙低头应了下来。
朱由检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宗室的奏折上批了个准字,忽然开口问道:“京营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王承恩顿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陛下,京营指挥使昨日递了请辞的折子,称病在家。两个副将,奴婢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接触过了,态度还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