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赵活再次醒来,已是旬日之后。
依旧是熟悉的床榻,依旧是熟悉的卧房;
李康伏在榻边案上,头枕着臂弯睡得沉酣。
可以想象,以他的性子,该是连日守在榻前未曾合眼。
此时天色已暮,暮色漫进窗棂。
赵活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李康抱上床榻。
少年睡得极沉,浑然不觉。
赵活则缓缓下床。
好似上次的事所带来的唯一好处,便是自己没再做过有关蛐鳝子的噩梦了。
但此刻的他,也有些许迷惘。
耗费十年心血建造的清风观,莫名毁于一旦;
宋雨等人惨死,想来也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也不知那人魂赵活,为何会突兀出现在废墟之中?
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还留在这儿吗?
可不留在这,又还能去哪里呢?
万般茫然之下,他瞥到了身旁的青铜镜。
难不成问问魔镜?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本是绝望中的随口一问,未曾想镜中竟真的飘出一道幽幽之声:
“自是将清风观重新建好。”
赵活先是一怔,只觉得是这些天的连日惊惧,让自己生出了幻听;
正要摇头驱散杂念时,那声音却又清晰响起:“我说得对吧,我的好师傅,蛐鳝子。”
这回,赵活确保自己的确没有听错。
惊怖之下,他只觉浑身气血凝滞,目光迟疑地挪向那面青铜镜。
接着,便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了镜中。
当然,不是他现在的脸。
而是人魂赵活的脸。
赵活在即将发出喊叫的下一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大口喘气。
他不清楚,人魂赵活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还有,他刚刚叫我什么?
蛐鳝子?
赵活颤抖着再次望向铜镜,镜中依旧是人魂赵活的脸庞;
但通过镜缘反光,还是能隐约看出一张绝美女子的面容。
这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可人魂赵活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为了吓他吗?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赵活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
“这算一个问题吗?”镜中人魂赵活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待看到赵活凝重点头,他才语气平淡道:
“你既已知晓‘以血通魂’之术。
便该明白,你的血液本有通魂之能;
你日日撞壁,额头渗血不断,那些鲜血经年累月浸入铜镜中。
我,便是顺着你的血液,借这铜镜为媒,才得以出现在你面前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一直藏在我的体内?”赵活闻言大惊。
“当然!”
人魂赵活戏谑道:
“你在怀疑什么呢?
当初我对你说的一切,从没有半句虚言。
我说你呀,若是能早点跨过仙阶,哪还有如今这般纠结惊惧?”
赵活眉头紧蹙,厉声质问道:
“当时,难道不是蛐鳝子故意伪装成你的模样,诓骗我踏上仙阶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
人魂赵活的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嘲讽:
“你就是蛐鳝子呀!你还真把自己当赵活了?”
“不,你骗人!”赵活怒不可遏,双手攥住宽大的铜镜边框,拼命摇晃。
可镜中人只是淡淡一笑,身影便缓缓消散了。
任凭赵活如何摇晃,都不再出现。
结果由于摇晃的动静太大,倒是惊醒了本在熟睡的李康。
少年揉着惺忪睡眼,望着赵活,冒出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咦,老爷爷,你怎么在我家卧房里?我姐姐呢?你看见没?”
老爷爷?
在赵活印象中,能与这称呼对应的人,怕是只有蛐鳝子!
往日里总想着纠正李康,不让他喊自己姐姐的赵活。
破天荒地拉着李康道:“你好好看我,我是你那个‘姐姐’,哪有什么老爷爷!”
李康睡眼惺忪地看着赵活,不解道:“老爷爷你在说什么呀?你怎么会是我姐姐?”
说罢,少年便似困极了,一头栽回床榻,再怎么摇晃都醒不过来。
“这怎么可能……”
赵活满心疑惑李康为何会睡得那么死时,忽有一缕异香缠上鼻尖;
而这香气,令赵活感到无比熟悉。
似乎是……酒味?
李康他喝酒了?可是李家村粮食匮乏,他哪来的酒?
赵活循着味道翻找,最终在床榻下方的暗格里,摸到一坛已开封的酒坛。
而此刻的坛中酒水已然见半。
他指尖沾了一点送入口中,这滋味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猴儿酒的味道……
可这根本不可能,他早已不再酿制猴儿酒,这酒从何而来?
是过往的存货吗?
赵活摩挲着酒坛周身,指尖忽然触到坛底还压着一张纸,展开一看,竟是锦衣府的机密调令。
信中字迹清晰,写得明明白白:
「此猴儿酒为今年新贡,本产自三宗之地,世间再无他处可得。」
「大乾人皇尝后赞不绝口,特赐钦差曹仲强一坛,令其赴三宗之地寻访酿酒之人,续贡朝堂。」
「着锦衣府精锐宋雨随行护卫,全程督办,不得有误……」
赵活大概能想到,应该是曹仲强他们来后,李康趁人不注意直接盗了酒水和信件。
他或是因年纪尚小,不知此行罪过;
又或是如今的李家村,早已让他无惧朝堂天威。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
重要的是,究竟是谁酿制了新的猴儿酒,又将其进献给了人皇?
作为曾经制作过猴儿酒的人,赵活自然尝出了,这酒绝非陈年旧酿,而是酿制未满一年的新品。
即便他从不关心朝堂风云,也能察觉出,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之中。
可盯着手中的猴儿酒,他忽然想起,此酒本就是用谎言菇酿制而成,饮后所见所闻,皆是幻境。
也就是说,李康刚才所说的话,也当不得真!
不知为何,这样想着,也让赵活轻松了些。
无论是人魂赵活的话,还是李康的醉语……
都是假的,全是谎言!
他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蛐鳝子。
这般想着,他轻抿一口猴儿酒,转身重新走到铜镜前,看到了……
蛐鳝子正骑在他的肩头,对着镜中的他,咧嘴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