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赵活之所以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是因为他抬眼一看,竟看见白日里见过的宋雨与一众锦衣府护卫,尽数敛去先前的敌对锋芒;
反倒齐刷刷地跪在床前,神色既恭敬又焦灼,分毫不敢轻慢。
当然,曹仲强也在,只不过他的身躯太过庞大,只能跪在屋外;
透过卧房窗户勉强探进头来,一双眼里满是惶恐,对着他堆起讨好的笑。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活撑身想去照青铜镜;
可梦中濒死的剧痛仍尚未褪去,浑身虚软无力,脚下一踉跄便跌坐回床。
宋雨等人作势欲扶,却又不敢真的身体相触,只好让人将镜子端到赵活面前。
赵活仔细看了看。
嗯,还是之前的样貌没有变化;
差点以为,做了一梦,又变了个人。
接着,赵活疑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些人,满心不解。
似是看出了赵活的疑惑,宋雨连忙上前施礼解释:
“宫中臣庶皆知,公主乃今上亲妹。
后不幸为仙门中人掳去,自此音信杳然。
圣上震怒,密遣锦衣府暗中追查,历经数载,方在蜀地寻得殿下踪迹。
然……”
宋雨说到此处,顿了顿,似有什么顾忌。
但还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硬着头皮道:
“经得多方探查,方在蜀地寻得殿下已亡……
圣上哀痛不已,又虑及皇家体面,不欲声张;
故追赐殿下悼宁公主之号,以寄哀思,以全礼度。”
赵活指着自己的脸道:“所以,我这张脸是公主的脸?还有,我现在算死了还是没死?”
宋雨这才低头道:
“臣斗胆,需以殿下之血验明真身。
按锦衣府旧档所载,殿下确已罹难;
可如今蜀地尚存的皇室遗脉,唯有殿下这一脉了。”
赵活沉闷半晌道:
“假如我测下来,不是皇家血脉,你们会对我怎样?要杀我灭口吗?”
他心知自己绝无可能是什么公主,可宋雨等人已行此大礼;
万一验明非是真身,为防机密外泄以及他的颜面,未必不会痛下杀手。
宋雨闻言有些尴尬,忙说:“殿下说笑了。”
说完,也不回答赵活的问题,只恭敬地从旁人手中取出一具紫檀鎏金书匣。
并轻启匣盖,留一细孔道:
“只需殿下滴血入内,便可辨明是否为皇家血脉。”
赵活可不想依言照做,只是宋雨等人死死守在榻前;
堵得他寸步难行,倒让他有些进退不得。
而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还是得从那只喜蜘蛛说起。
此前喜蜘蛛潜入赵活卧房时,已将一缕因果丝缠在了曹仲强身上。
此刻只需再将吐出的因果丝缠在赵活身上,它此行的任务便算成了。
可没想到,它刚把丝线吐出,丝线便直直没入赵活体内。
喜蜘蛛虽无多少灵智,但初次碰到这种状况,也是呆愣在了原地。
可接着,赵活身体吸食蛛丝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股极强的拉扯感顺着丝线传来,甚至波及了正在里正屋内躺着的曹仲强。
丝线一脉相连,曹仲强顿感腕间剧痛!
若是坐视不管,缠在他身上的五行红线便会越勒越紧,届时至少要落个断手的下场。
为了抗衡这股力,曹仲强不惜强运官气,悉数加持于喜蜘蛛上。
官气顺丝注入,那喜蜘蛛周身绽出绯光,气息也陡增几分。
它猛地发力,往回拉扯那已吐入赵活体内的丝线。
此刻在赵活的梦境中,手腕上的红线恰好被这股外力一扯,才让少女拉着他的手时,顿了一下。
下一瞬,红线应声而断,喜蜘蛛也当场暴毙!
同样遭到反噬的还有曹仲强。
他那肥胖的身躯微微一颤,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随即霍然起身!
将昏昏欲睡的里正一家吓得不轻。
还没等里正开口关心,曹仲强便猛地一拍床沿,高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小妮子他看得分明,压根没有半点修为,怎能对抗自己的官气?
除非……是皇气?
皇室成员自带的皇气,无需任何修为,便可天然压制三品以下大乾官员的官气。
当这个想法冒出后,曹仲强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下一刻,他便瞥见墙角一道黑影轻窜而去,须臾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立马怒骂:“是锦衣府的那群番子!竟连本官也敢暗中监视!”
他转念一想,连忙招呼随行吏员搀着自己,要去找那宋雨解释。
里正不明所以还想跟着,却被他一把粗暴推开:
“守着你的婆娘孩子吧!这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小心小命不保!”
里正回头望着同样困惑的李高氏,以及那痴傻的儿子,一时无言。
忽然,李高氏低声道:“当家的,你说……那李秀丽会不会有着什么不一般的身份呐?”
里正下意识想要反驳,可一想到曹仲强先前的失态反应,又觉得婆娘说得颇有道理。
一想到自家此前对李秀丽的种种态度,他一口气没喘上来;
两眼一黑,便直接晕厥在地了。
与此同时,曹仲强在随从的搀扶下,迈着与肥胖体型全然不符的急步,一边走一边高喊:
“宋副使,宋副使!本官有要事相商啊!”
他身为钦差正使,一路上并未给过宋雨好脸。
锦衣府虽有监察百官之权,可当朝官员哪个不是根基深厚?
若只因寻常事得罪他们,倒也无碍。
事关官僚集团的颜面,自有当朝大员为其辩经。
可一旦牵扯皇家,便再无人敢为他撑腰。
他一路暗自盘算,早已想好说辞。
要将自己塑造成早觉此女身具贵气,唯恐宵小谋害,才隐忍至夜间出手试探的模样。
至于为何用喜蜘蛛试探?
只能说是情急之下有什么用什么,只盼宋雨与圣上能信几分。
还未走到宋雨屋前,便见宋雨已将李二父子赶出屋外,守在门前。
看见他时,还不忘拱手冷笑一声。
这一笑,曹仲强知道自己稳了。
若是宋雨不顾同僚情面,定会当场将他拿下,如今这般态度,显然此行还有倚重他的地方。
只是想安稳渡过此劫,怕是得大出血了。
接下来,便是宋雨等人守着赵活;
等他醒来,行那验血之事。
赵活正在想办法推辞。
宋雨却忽然躬身一礼,语气放缓道:
“既然殿下不愿,臣等便不勉强,殿下先安心休养,臣等暂且退下候命。”
赵活闻言心弦一松,刚觉得逃过此劫,宋雨却上前半步,低声道:
“殿下面色稍倦,是否需要传汤饮。”
接着,还不等赵活反应,他指尖一枚细如牛毛的银棱针疾闪而过,轻刺他的指腹。
一滴殷红血珠应声渗出,直直坠向那方书匣小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