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修什么仙?
这个声音轻飘飘缠上耳畔,不辨雌雄,童稚干净,正是小虎的声线。
赵活登阶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想起,最初被蛐鳝子强行从昏迷中摇醒时;
老道右手袍袖上,还沾着几抹未干的暗红血渍。
是小虎的血吗?
还有她为何会出现在这登仙之途上?
注意到赵活的停顿,原生赵活立刻怒道:
“你发什么呆!快走!蛐鳝子的地魂追上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话,赵活身后再次飘荡起蛐鳝子的疯言疯语:
“好徒儿,走那么急做什么?等等为师,咱们师徒可要一同成仙啊!”
人魂赵活慌忙贴在赵活耳边急语:“千万别让他缠上你,一旦被扒住,便再也甩不脱!”
按他的说法,一人的天魂与地魂,绝不能同受仙封。
便如那石猴,天魂受封时若本源地魂同在,必被打下凡尘,重历劫数。
蛐鳝子便是要借赵活的地魂托着他的天魂。
在天魂受封后,他的地魂便有了受封的资格。
这时,他那舍弃肉身的地魂便能顺势将赵活地魂踢落;
从而窃夺仙机,一步登仙,彻底挣脱天道桎梏。
届时,赵活便只能落得个身死道消、不堕轮回的结果!
念及此处,赵活不再迟疑,背负着天地双魂继续拾级而上。
可小虎的声音并未消散,依旧缠在他耳边,字字戳心:
“你忘了我吗?你曾说,我像你妹妹的啊。都是假的吗?你可真会骗人啊!”
“也对,周大哥和那些为你豁出性命的镖师,你不也一样忘了?”
“你真以为,成仙后就能抹平一切?
他们的痛是真的,我的怕也是真的……我根本不想死,是你,是你把我拉进这趟浑水里的!”
赵活牙关紧咬,死死压下回头的念头,却只觉脚下白玉仙阶竟在不断延展。
越往上,路途越漫长……
“坚定己心!”人魂赵活厉声喝道,“这仙阶映照心境!越是动摇,这白玉阶便会越长!”
“那蛐鳝子追不上你的步伐,只能激发你心中的愧疚,化作心魔拖慢你!”
赵活闻言,咬牙再登数阶。
见言语蛊惑无用,周遭瞬间炸开无数熟悉的声音,全是他心底最牵挂的人。
周童痛斥着:“你这小子,当真铁石心肠,你可知我死前有多痛!而你……只想逃吗?”
李英豪质问着:“我们为救你抛家舍业,难道我们在你眼里,就不是活生生的人吗?”
扫地翁轻叹着:“你存酒让我分予众人,难道只是求个心安?”
还有远方家人的呼唤:“赵活,回来吧,别自欺欺人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千声万语交织,压得赵活步履如铅,每抬一步都艰涩无比。
“唉……”人魂赵活终是看不下去,“少年,你背负的太多了,就让我来为你争一线生机吧!”
话音落,赵活只觉背上一轻,那些扰心的声音竟瞬间消散。
果然,是心魔作祟吗?
赵活松了口气,抬步再踏一阶;
抬眼已能望见仙阶尽头那扇朦胧仙门,仿佛再一步,便能触碰到成仙之境。
可就在此刻,他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灼痛。
这股灼痛……令他莫名熟悉。
与此前「窃灵替劫符」被夺时的灼热,一模一样。
而当时,蛐鳝子好像说过,这「窃灵替劫符」是窃了他的灵气,才会反噬灼痛。
此刻符箓不在,蛐鳝子也不在身旁,难道是蛐鳝子的天魂?
不对,此前赵活人魂在时,蛐鳝子的天魂也在,也未有如此反应啊?
“赵活!你在犹豫什么!”
人魂赵活的叫喊从远处飘来,其间还夹杂着蛐鳝子戏谑的狂笑:
“好徒儿,慢些走,莫要嫌师傅跟不上!”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这回,赵活没听人魂赵活的话,一把撕开胸口的衣襟。
符箓早已不在,可肌肤上还留着符箓灼烧的淡红印记,此刻正在不断发烫灼痛。
“呵呵……”赵活低笑一声。
果然,你们都在骗我!
他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仙门,眼中再无半分痴迷。
“不要!”人魂赵活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悲鸣。
赵活没有任何犹豫,在那扇宏伟的仙门前,转过了头!
哪里有什么人魂赵活?
眼前只有蛐鳝子,他的脚下还踩着一个虚幻的冤魂,正是小虎。
小虎衣衫尽被鲜血浸透,一双眼怨毒地盯着前方。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猜想,这「窃灵替劫符」既然借了蛐鳝子的气,便只有老道近前时,才会灼痛发作。
当然,仅凭这点猜想,还不足以让他回头。
真正让他决意转身的,是人魂赵活那套自以为得计,其实错漏百出的理论。
若人魂掌生死,那他赵活本无自身人魂,又怎能活到现在?
诚然,他可以借与原生赵活的人魂高度融合,暂借其魂存活。
可若天魂受封,地魂便要舍弃人魂肉身方能成仙。
人魂赵活说他也是要成仙的,而且他必须这般说,不这么说,他就成了毫无所求的无私之辈。
怎让赵活信他?
可他要成仙,赵活便无法抛弃人魂,以地魂之资单独受封。
届时,就算借着“蛐鳝子”的天魂完成受封,那他赵活的地魂,又该何去何从?
如今看来,那所谓的心魔,反倒是被蛐鳝子杀死的小虎冤魂,一直在提醒着自己……
蛐鳝子脸上的癫狂渐渐褪去,只剩一片落寞,喃喃低语着:
“还是……不行吗?”
下一秒,赵活便从仙阶跌落,重重坠回沸水金液中。
外界的时间,定格在沈赟蓄势待发,一剑即将刺出的刹那。
可这一剑,终究落了空。
实则,也并非落空。
而是他这全力一剑,径直刺中了他自己,连同另两位金丹宗主,也一同被剑气贯穿!
与此同时,这内外隔绝阵,也轰然消散。
蛐鳝子望着瘫倒在地的三人,声音淡漠:
“你们当真忘了,你们从周童身上要回的气,本就是我布下的颠乱之气?
借我的气布你们的阵?真是可笑!
气机我虽收不回,但我稍加引动气机,移形换位,又有何难?”
解决三宗宗主,他转头看向锅中的赵活,语气满是扼腕:
“可惜啊,好徒儿……煮石十年,终究是一场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