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消失之后
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赵活再度摸至清风观附近。
山林寂寂,观门紧闭,一股压抑的阴气悄无声息缠上心头。
不知为何,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悸翻涌上来,似有祸事将至……
但他只当是背篓里藏着的东西,让其有些心虚气短。
“没事没事,还有七天就结束了。”
赵活低声宽慰着自己,啃起先前那块想递给小虎吃的冷馒头。
几口下肚,一股微醺般的麻痹感便顺着经络直冲脑门。
原本紧绷的神经像是一团被温水泡开的乱线,将恐惧与慌乱一并压下。
在这随时可能送命的清风观中,唯有让自己也变得疯癫几分,才能跟上蛐鳝子的步调。
在菌菇效力的影响下,胆气顿生的赵活,迈着轻飘的步子推门而入。
“邋遢师傅,您的乖徒儿回来孝敬您啦!”
可回应他的,只有满院死寂。
空荡的院落中,唯有几只老鸦立在枯枝上,哑声怪叫。
“什么嘛,原来老家伙不在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可就在这时,一抹僵冷异物轻擦着他的肩头。
像是某种悬在半空的物什,正随着风一下下轻剐着。
赵活喉间发紧,艰难咽了口唾沫,脖子僵得如同生了锈,一寸寸地向后缓慢转去。
目光一落,他当场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平日里疯疯癫癫的蛐鳝子,正被一根粗麻绳高高吊在门房的房梁上!
长舌吐外,双目凸瞪,俨然一副吊死鬼的凄惨模样。
难道是这老道突然悟了,知道成仙的最快路径就是直接升天吗?
就在他发愣之际,蛐鳝子那双翻白的眼珠猛地向下一滚,直勾勾地盯着赵活。
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咯咯怪笑:“好徒儿,我听着,你倒像是很盼着我这老家伙不在呢。”
“师傅说的哪里话!”赵活立马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嘴脸,“徒儿是进门不见师傅,害我百般担心呢。”
“是吗?嘿嘿……”蛐鳝子吊在绳上晃了晃,“你会这般好心?”
“当然!自是担心师傅挂在高处,风大受凉,会不会饿着……”
“披其娘之!”
蛐鳝子突然暴喝,身子在半空剧烈地摇晃着:
“既然知道为师饿着,还不快放为师下来!没看为师饿得都拿裤腰勒肚了吗!”
“可师傅……”赵活指了指房梁,无奈道,“您明明勒的是自个儿的脖颈啊?”
“怎么着?裤腰带打松了,滑到脖子上了不行吗?!”
赵活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强忍着当场把自己当秤砣,扑上去给对方再加把劲,直接送他一程的冲动,搬来长凳将人放了下来。
也不知这老道这般吊了多久,脖颈上新添的绳痕深紫发黑,盖住了他脖子上原有的红痕。
若是常人早就死上千八百回了,这老不死的倒像个没事人一般。
刚沾地,蛐鳝子便毫不客气地踹在赵活屁股上:“还不快滚去烧水!”
赵活连忙应下,刚转身要走,却在回头的一瞬,又对上了蛐鳝子的那张疯癫面容。
此时的他,嘴角涎水横流,望着赵活咯咯笑道:“好徒儿,师傅等不及了。师傅想吃肉!”
哪怕赵活已提前麻痹了神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突脸给吓了一跳。
他结结巴巴道:“观、观里有肉,是镇上采买的好肉,徒儿这就给师傅取来!”
谁知蛐鳝子却摇了摇头,鼻尖狠狠抽动几下,阴恻恻道:“要吃好肉,新鲜的好肉。”
随即抬手指向赵活身后那只沉甸甸的背篓,咧嘴道:“嘿嘿,为师嗅到生肉味了,就在里面。”
赵活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蹿,强装镇定道:
“师傅,这背篓里全是草药,哪有什么肉,您嗅错了。”
这话刚出口,蛐鳝子就瞬间暴怒!
他猛地探出手,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掐住赵活的脖颈,狠狠收紧:
“做徒弟的就不该忤逆师傅!你竟敢说我错了!你压根不是为师的好徒儿!说,你到底是谁!?”
赵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扼得几乎窒息,张着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徒劳地蹬着腿挣扎。
被逼到绝境,赵活本能地攥紧拳头,向着蛐鳝子的面门狠狠挥去。
蛐鳝子也是疯性大发,压根不躲,直接张口就咬。
千钧一发之际,赵活手腕一翻,将一样乌黑梆硬的物什狠狠塞进了他的嘴中。
一口咬下!
蛐鳝子疯癫的脸上瞬间漾开满足到极致的神情。
“啪嗒”一声,赵活重重跌落在地。
一根黑驴蹄子正被蛐鳝子死死咬在嘴里,塞得满嘴都是。
自是松开赵活,腾出手攥住驴蹄,贪婪地大嚼起来。
赵活捂着印满紫黑指印的脖颈剧烈咳嗽,心中暗自庆幸离开镇守府时顺手摸来的驴蹄。
驱不驱邪不清楚,但当下的确管用。
“咳咳……”
赵活顺了顺气,强撑着笑意道:
“师傅您看,这就是您刚才闻到的肉味儿!
徒儿本想给您个惊喜的。
鲜肉再好也得入锅烹煮才对味不是?您老可别老是把熟肉当生肉闻了。”
可吃到肉的蛐鳝子,僵得如同一具行尸。
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只是一门心思地埋头啃嚼,喉间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为师感受到了……感受到了……”
赵活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绕开疯老道,先把背篓藏进柴房,又抱来一捆柴引火烧水。
这疯老头的疯癫还真是日益加重了……
赵活摸了摸怀里揣的谎言菇,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在饭食里下点“猛料”,让他安生些。
正暗自盘算着的赵活,冷不丁又听见背后飘来蛐鳝子的声音:
“好徒儿,你且告诉为师,成仙之日,可是就在今时今日?”
赵活只觉头皮一麻,连忙回头应道:“师傅,您又忘了。过了今日,离那日子,还剩整整七天啊!”
回头望去,只见蛐鳝子满嘴流淌着似血般的鲜红汁液。
他手中攥着一捧酷似冥府纸钱的诡异枝叶野草,而原先那枚驴蹄,也被他随意丢在了一旁。
“那黑驴对我说,那黑驴说它生前没吃饱野草。
为师慈悲,替它吃些。它很高兴,便将成仙吉时告诉了为师。”
说着,蛐鳝子再次撸起了袖子,数起了痂痕。
“一、二……二十二。”
赵活急忙顺着话头说:“是啊师傅,已经二十二天了,还差七日。”
“七日?”
蛐鳝子猛地摇头,神色笃定道:
“好徒儿你记错了!不是七日,是还余七个时辰!再晚一步,吉时可就过了!”
说完,他压根不给赵活半点辩解与反应的机会。
大袖一挥!
赵活只觉天地一阵倒悬翻转,整个人竟被直接撂进了灶上那锅滚烫的沸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