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长出了爪子，但还是很小啊。”

　　小狐狸侧头打量着江离新生的四足。

　　那四只银爪确实莹润如玉。

　　只是与传说中螭吻那遨游江海，擎波掣浪的身形相比。

　　眼前的江离仍显得稚拙，仿佛照着一幅古老的图腾描摹，形似而神未至，倒有几分稚子学步的憨态可掬。

　　洞穴内弥漫的污浊黄烟渐渐被山风卷散，那三尸虫似受无形牵引，化作一缕微光，重新没入小道童眉心。

　　下一刻，小道童周身泛起一层光芒，眉宇间痛苦挣扎之色渐褪，双睫轻阖，呼吸变得悠长沉静，仿佛沉入了一场深远的定境。

　　江离小心地将谢苍松的小蛇躯轻轻衔至小道童身旁。

　　谢苍松口中念念不忘的师父，不知是否真能借着这三尸虫的玄妙，恢复记忆？

　　一旁，小狐狸操纵的控影术悄然撤去。

　　黄鼠狼僵直的身躯顿时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气息断绝，再无生机。

　　……

　　这一次，小狐狸没有带着江离回到熟悉的溪畔，也未停留在幽暗的洞口，而是悄然登上了沉香山的至高处。

　　座古老的猴子雕像旁。

　　雨已歇，夜空如洗，澄澈无云。

　　星河如练，飘摇间洒下盛大辉光。

　　山风自深谷呼啸而上，掠过耳畔时发出空旷呜咽。

　　那尊不知屹立了多少岁月的猴子雕像，在星辉照耀下，石躯仿佛被注入了灵性，沉默凝望的姿态里，也透出几分寂寥与昂然。

　　猴王正在不远处忙碌着。

　　它抓耳挠腮，跳上高石，对着聚拢过来的猴群吱吱叫嚷，

　　“俺大王此去黑山，尔等需得好生看家！每日巡山不可懈怠，果子要按时节采摘，洞府需打扫干净。”

　　“待俺大王办完正事归来，自有赏赐！”

　　连猴子也要走了吗？

　　江离收回望向猴王的目光，转而俯瞰脚下沉沉睡去的沉香山。

　　夜雾在山腰缓缓流淌，宛如慈母怀抱。

　　寒潭如墨，老道士石屋静静点缀在林间。

　　一股莫名的怅惘，如同此刻清凉的山风，悄然漫上江离心头。

　　莫非，只有在最寒冷的冬天，山中这些生灵，才会短暂地聚拢在一处，分享同一片忐忑或安宁？

　　而当雨霁天青，各自便又要顺着命运的溪流，奔赴未知的远方？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跟你说个故事吧。”

　　小狐狸看向江离。

　　“这事啊，得从开天辟地那时候说起了......”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后，这莽莽乾坤便被分为五域一天。”

　　“我们这片地方被唤作“无何有之乡”，在世界的最东边，便是真正一无所有之地。”

　　小狐狸望向浩渺星空。

　　“世界的西极，则是巍峨接天的“藐姑射之山”。那是一座巨大雪山。”

　　“传说山巅住着肌肤若冰雪的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

　　“世界的北端，是一块叫‘北冥’的地方。那是一片不知其几万里的汪洋。”

　　“海水漆黑，沉重冰冷，鹅毛不浮。冥冥之中，仿佛有巨鲲潜伏于不可测的深渊，等待着化为垂天之鹏的刹那。”

　　“那里是至阴至寒之所，是归藏与蛰伏的象征，时光在那里都仿佛被冻结，唯有最古老的水元在无声奔涌。”

　　小狐狸接着说。

　　“与之相对的南方极处，则是‘南冥’。此处天池浩渺，遍地是由光凝聚成的煌火。

　　“水色灿金，辉耀万里，有神鸟凤凰的虚影时常掠过水面，每一次振翅都洒落无尽的光雨。这里是极阳之地，是涅槃与新生的熔炉，温暖炽烈，孕育着无限的可能。”

　　“而在世界之巅，云霞深处，传说矗立着‘白玉京’。”

　　“那是十二楼五城，仙人抚顶之所。宫阙以无瑕白玉筑就，琼树生华，瑶草长芳。”

　　“唯有褪尽凡胎浊骨的真仙，方能感应接引，踏虹桥，步云阶，登临这至高无上的清净圣境。它是所有修道者心中最终极的仰望与遥不可及的梦。”

　　“至于人间世……”

　　小狐狸的语速放缓，眺望远方，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那片传说中的中央之地。

　　“它便坐落在这死域拱卫的世界最中央，汇聚四方灵秀，承载八荒气运。”

　　“那里城郭繁华，烟火稠密，还有专属于精怪的国度，对许多生灵与初开灵智的精怪而言，人间世是一处繁华彼岸。”

　　“然而。”

　　“并非谁都能去往人间世。那并非仅凭跋山涉水便可抵达的远方。”

　　“于精怪而言，唯有勘破天籁，成就化形，褪去原本躯壳，修得人身道体，方能被那方天地的法则所接纳，踏上那片土地。”

　　“亦或是‘化鱼之术’这类变化秘法，也能触及人间世的边缘。”

　　“但是。”

　　小狐狸话锋一转。

　　“通过这类旁门途径潜入人间世的精怪，便被认为是偷渡客。”

　　“我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便是这般偷渡过去的。他以为得了逍遥，却不慎在一次醉酒后，暴露了自家传承的真名。”

　　小狐狸平静地叙述着这件事。

　　“对于精怪而言，真名是很重要的？一旦真名被他人知晓，命格便如悬丝，被人轻轻一捻，便可断你前路，夺你造化。”

　　“所以他的命桥被打断，使得我们这一脉都烙下了早夭的印记。”

　　“所幸，人间世并非全然绝地。”

　　小狐狸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传闻那里隐居着一位能修补命桥的神人。这便是我必须去往人间世的缘由。”

　　“人间世啊，那里的人哦，日复一日，营营役役，就跟那拉车耕地的牛马一般，被无形缰绳拴着，难得自在。”

　　这话不是小狐狸说的。

　　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江离连忙转头，却看见一个年迈老头，正站在自己和小狐狸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

　　“这是.....”

　　江离心中稍有困惑，却看到，那老人，穿着的是小道童的衣服。

　　是小道童？？？恢复记忆之后长这么老？江离不禁震惊了一下。

　　“不要惊讶不要惊讶，我只是觉得这样可能和蔼一点，所以才变成这样的。”

　　“好了，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看见，我那徒儿谢苍柏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