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修什么仙?
“你要教那银鱼?”
老道士一脸愕然地盯着谢苍松。
“别哄我。前几日你还琢磨着拿它当坐骑用,怎地忽然转了性,这般好心了?”
看来小师弟也是知道的。
谢苍松沉默了片刻。
老道士说得没错,他原先确实打过那主意。
一条天生地养、能突破血脉限制的小银鱼,日后未必不能化龙。
拿来当个脚力,再合适不过。
那时他自觉修为高深,即便炼化了三尸虫,断不至于被反噬到灵智蒙昧的地步。
可这些时日,
他逐渐察觉不对。三尸虫对修为根基的侵蚀,远比他预估的要深。
这些,他自然不会对老道士言明。
若说了,这老家伙必定跳起来反对的。
“罢了罢了。”
老道士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从他短暂的沉默里咂摸出点别的意味,但也没再追问。
他拍开手边另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散开。
他给自己和谢苍松都满上,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晃荡。
老道士端起碗,却没有立刻喝下去,只是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那影子被酒液晃得有些模糊。
“又快过年了。”
老道士忽然说
“记得很多年前在这山上过年,雪比今年还大,差点把洞口都封了。”
咱俩就着一点腌菜,分食了最后半块干粮。”
“那会儿还年轻,觉得日子长着呢,修行路也长着呢。”
长生,是每个修行者都绕不开的话题。
修道之人所求长生,实则是与造化相竞的一场无声角力。
世人皆盼着,能在天年将尽的崖畔,将那足下修为再往前探出一寸。
如此,便似从光阴的长河里,又多舀得一瓢饮,可苟延数十载春秋。
“这山还是这山,雪还是这雪。人却有些熬不住了。”
老道士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山的轮廓。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风声,会觉得这百十年,就跟一场大梦似的,醒了才发现,还在原地。”
“原地也没什么不好。”
谢苍松看着碗中酒,淡淡道。
“至少清静。”
“清静是清静。”
老道士笑了笑。
“就是太清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这把老骨头,一天天朽下去的声音。”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碗沿偶尔轻碰的声响,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风雪声。
“师父,您、您不是从来都不喝酒的吗?”旁边侍立的小道童壮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懂个屁!”
老道士瞪了徒弟一眼,喉头却有些发哽。
“你师父我还有几年好活?临了临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怎么可能?”
小道童急了。
“师父您明明说过,咱们修道的人,与天地同寿,永远不会死的!”
“那都是哄你玩的。”
老道士端起碗来。
“对了,这句话不能往本子上记啊。”
老道士一把抢过小道童手里的本子。
啧啧了两声。
“让你不记关于我们两个的事情,怎么又记上了。”
老道士连忙将他们两个的事情全划掉了。
他的修为,早就停滞不前了。
仙路渺茫,那道门槛看着近,实则远在天边。
自从师父因故失了记忆后,他便守着这沉香山。
岁月悠悠,道法未曾寸进,倒是这灶台上的功夫,一日日精湛起来。
老道士也越来越像一个凡人了。
他觉得他要都走在师兄面前了,毕竟师兄看着修为那么高深。
酒一碗一碗地倒,屋里的油灯添了两次油,窗外的天色从铅灰转为浓黑。
风雪声成了唯一不变的背景,从午后一直响到深夜。
.......
另一边,溪流上,江离一口吞下小狐狸挖来的虫子。
【吃吃吃!】
江离再次吞下小虫子,腹中暖流随之升起。
但这股暖意刚涌起,便迅速消失了。
和以往那种饱足的感觉完全不同。
小狐狸挖来的虫子还是那些,并没有任何区别。
可一入肚,那点微薄的暖流刚化开,便被腹中的无形之物给一口吸干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仿佛身体里多出了一个永远也填不饱的深坑,专门等着更厚实的东西去填。
自打鳞片底下那四个小点开始发痒以来,江离便发觉了。
可能是四足的生长,需要更多更庞大的暖流。
于是,每到白天,江离便开始运转起《游火无待法》。
白天,当日头升到溪涧上方,光线最好时,江离便停在水里,一动不动。
它微微张开侧鳍和背上的鳞片。一丝一丝温吞吞的日光精华。
这日光化成的暖流,确实比吃虫子要实在得多。
一股沉甸甸的温热,从脊背缓缓沉下去,最终汇到腹底,压在四个发痒的鼓包上。
江离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它感受着暖流在体内笨拙地走,一遍又一遍地冲刷。
那四个小包,在日复一日的暖意浸润下,轮廓似乎硬了一丁点,往外顶的力道也实在了一丁点。
但也就只有那么一丁点。
太慢了。
若不是江离仔细感受,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
暖流来了又走,日影东升西落。
那四只亟待破鳞而出的小爪,其生长却迟缓得近乎凝滞,慢到让江离这种迟钝的鱼脑,都开始着急了起来。
它的小小鱼脑费力地转动着。
仿佛要长出那四只爪子,需要更更精纯的养分?
可困在这条浅浅的溪涧里,想要寻到更好的虫儿,实在是难上加难。
溪水清浅,卵石可见,除了些孑孓水蚤,再无它物。
一日辰光,便在这无所事事的凝望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暮野四合,星子渐次亮起。
鲛人再一次游了近来。
自己这两天倒是讲了许多所见所闻的。
不过他的所见所闻也并不多罢了。
年长鲛人生在恨江,少时,便入了衔玉宫。
她这两日倒是讲了许多所见所闻,不过她的所见所闻也并不多。年长鲛人生在恨江,少时便入了衔玉宫侍奉,所见所闻,大多也是从那座水底宫殿里听来的。
“今天,便与你说说衔玉宫罢。”
江离摆动尾鳍面对着年长鲛人,又细细听了起来。
毕竟江离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去到恨江也不过是莫名其妙地吞食了个吐雾之法,便回来了。
“衔玉宫啊,那可是个好地方。”
这话说出来的不是鲛人。
而是谢苍松。
只见谢苍松一副大醉模样,拎着酒坛子便朝着江离走了过来。
“天天吃虫子有什么意思,喝,喝这个!”
他手腕一翻,将酒坛子里残余的几滴酒液,朝着江离的方向,随意地泼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