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图谱
一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崖就醒了。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矿区的新一天刚刚开始。他躺在石床上,盯着屋顶那个洞,洞口的绿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的那些画面——石头的源纹,人的源纹,陈骨的黑色漩涡,老钟怀里那三块碎片的银光。那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得可怕。
他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背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连疤痕都淡得快看不见了。老钟给的伤药加上源力的自愈,让他的身体恢复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摸了摸左肩,那几处被指甲掐破的伤口只剩几个浅浅的白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矿区很安静。穹顶上的幽光石发出翠绿色的光,照在碎石路上,照在石屋的墙壁上,照在每一个矿工的脸上。空气很冷,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硫磺味和灰尘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像被冰水洗过一样,凉丝丝的。
他没有去矿道。今天是他轮休的日子——矿区每十天有一天休息,不给工钱,但也不用下矿。大多数矿工在这一天会躺在家里睡觉,或者去镇口的小摊上喝一碗最便宜的杂面汤。陆崖从来不浪费这一天。这一天是他练功的日子,是他往上走的日子。
他先去了一趟矿道深处的裂缝,从藏匿点取出了布袋。布袋里有三块碎片——老钟给他的那两块,加上昨天他“看见”老钟怀里的那块小的,其实老钟已经给他了,只是他昨天才真正“看见”。他把碎片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碎片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和他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然后他朝镇子后面的空地走去。
二
他走到空地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已经从墨绿变成了翠绿——矿区进入了“白天”。空地上很安静,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那些灰绿色的杂草东倒西歪。那块被风蚀出凹坑的大石头还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陆崖没有坐进凹坑里。他站在石头旁边,面向镇子的方向,等着。
他约了老钟。
昨天他用感知“看见”老钟在穹顶边缘的棚子里,今天天没亮他就用感知探了一下——老钟已经离开了棚子,正朝镇子的方向走。他的源纹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但还在移动,很慢,很稳。
等了大约一刻钟,他看见了一个人影从废弃石屋区的方向走过来。
老钟拄着铁钎,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的背驼得像一张弓,下巴几乎贴着胸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铁钎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空地上传得很远。他的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干瘦的、像枯枝一样的手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白发黄的眼睛——在看见陆崖的时候,亮了一下。
陆崖走过去,想扶他。老钟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扶。他走到大石头旁边,在石头底下的一个矮石墩上坐下来,把铁钎靠在一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
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呼的。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陆崖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等他喘匀了气。
过了大约半刻钟,老钟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陆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那种光是陆崖很少见到的——不是疲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期待,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的期待。
“钟叔,我通了。”陆崖说。
老钟的眼睛眯了一下。“通了?”
“第二条脉。我能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感觉。我能看见源纹,每个人的源纹。”
老钟没有说话。他盯着陆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把陆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掌心里有银色的纹路,很细,很密,像一张蜘蛛网。老钟用拇指在那些纹路上按了按,感觉了一下温度。掌心的皮肤是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些,是源力在皮肤下面流动的痕迹。
老钟松开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什么颜色的?”老钟问。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银色的。和之前一样。”
老钟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病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激动又像是感慨的颤抖。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源纹,没有银光,只有一条条深深的、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掌纹。
“银色。”老钟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银色是最稀有的颜色。一万个人里不一定有一个。你有了。”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穹顶上的幽光石在发光,翠绿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幽光石的绿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我二十岁的时候,也通了第二条脉。”老钟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源纹是灰色的。最普通的颜色。我花了二十年,从灰色练到了灰色——一点都没有变。有些人天生就是灰色的,一辈子都是灰色的。你不一样。你是银色的。你比我强一万倍。”
陆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别说话。你现在要做的是练,不是听我讲故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头上。
是一块灰色的碎片。不是陆崖之前见过的那两块——那块大的和那块小的。这是一块新的碎片,或者说是陆崖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的碎片。它比那块小的稍大一些,比那块大的稍小一些,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纹路很细,像头发丝,在翠绿色的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你现在自己看。不用手摸,不用闭上眼睛。就看。”
陆崖低下头,看着那块碎片。
他没有用手去摸。他也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么看着——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感知“看”。两种视觉叠加在一起,像两幅透明的画叠在一张纸上。
他“看见”了。
碎片表面有一层银色的光,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薄雾。但确实存在。那层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的,像一条小河,从碎片的一端流向另一端,然后折回来,再流过去,形成一个循环。光的流动很慢,很平缓,像一首催眠曲。
光在碎片里流动的时候,带出了画面。
不是他闭上眼睛时脑子里出现的那种画面,而是直接浮现在碎片表面上的、像一幅画一样的东西。他“看见”了一座山。山很高,很高,比矿区的穹顶还要高,山顶插进了云层里,云层是白色的,不是矿区的灰色。山的表面覆盖着绿色的树——不是矿区那种灰绿色的杂草,而是真正的、翠绿的、像翡翠一样的树。
他“看见”了一条河。河从山顶流下来,在山脚下拐了一个弯,然后流向远方。河水是银色的,不是水本身的颜色,而是水面上有一层银色的光,像月光洒在水面上。那层光和碎片表面的光一模一样——也许碎片里的光就是从那条河里来的。
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山崖上,山崖在河的左边,很高,很陡。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衣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帜。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银色的刀,很长,很窄,刀刃上有一层流动的光。那个人把刀举过头顶,刀光从刀刃上射出来,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了天空。
画面在这里停了。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那个人举着刀,刀光劈开天空,天空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白色的、刺目的光。
陆崖的呼吸停了一瞬。
“看见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看见什么了?”
“山,河,人,刀。”
老钟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表情。好像他早就知道陆崖会看见这些,好像这些画面他看过一千遍一万遍。
“那就是景霄天的功法。《万象归一》。源纹化形。”老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陆崖的脑子里,“你之前凝成的细丝,就是化形的第一步。但细丝还不够,你要凝成刀。”
“怎么凝?”陆崖问。
“你之前怎么凝细丝的,现在就怎么凝刀。把光聚在掌心,不要散开。想着刀的形状,让它自己长出来。”
三
陆崖深吸了一口气,盘腿坐在石头旁边的地上。
地面是碎石和泥土,硬邦邦的,硌得他的屁股有点疼。但他没有在意。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用感知去看碎片。碎片就在他面前的石头上,他不需要看。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源力从身体里引出来,在掌心里凝成一把刀。
他先把注意力放在肚子里那团热气上。
那团热气经过昨晚的消耗,已经缩成了拳头大,颜色也从亮银色变成了暗银色。但经过一夜的休息,它恢复了不少,从拳头大变成了碗口大,颜色也从暗银色变成了浅银色。它在肚子里缓缓旋转,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动物。
他引着热气往上走,从腹部到胸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掌。源力在源纹里流动,像水在河道里流淌。他能感觉到每一条源纹的宽度和深度,能感觉到源力在每一个分岔处的分流。他的右手掌心里有五条源纹的终点——对应五根手指。源力从手腕流过来,在掌心里汇合,像五条小河汇入一个湖泊。
他把源力集中在右手掌心。
掌心开始发热。不是烫,是一种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那种温度。热度从掌心向四周扩散,沿着手指流向指尖,沿着手腕流向手臂。他能感觉到掌心处有一个能量点在积聚,像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
光从掌心里渗出来了。
银色的,淡淡的,像一层薄纱。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照亮了他的掌纹——那些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的线条。光在掌纹里流动,沿着每一条纹路走,把整个掌心照得像一片银色的叶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银光在掌心里跳动,像一颗小小的、活的心脏。他没有用感知,光用肉眼就能看见。银光很亮,在翠绿色的穹顶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团银色的火焰在他手心里燃烧。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想着刀的形状,让它自己长出来。”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想刀的形状。
刀是什么形状的?他在碎片里看见的那把刀——很长,很窄,刀刃锋利,刀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刀柄是黑色的,上面缠着银色的丝线。那个人站在山崖上,把刀举过头顶,刀光劈开了天空。
他想象那把刀的样子。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感觉——用源力去“感觉”刀的形状。他感觉刀的长度,从刀尖到刀柄,大约有一尺多长。他感觉刀的宽度,最宽的地方大约两指宽,向刀尖逐渐收窄。他感觉刀的厚度,刀背厚,刀刃薄,像一片竹叶。他感觉刀的重量,不重,但很实在,像一块被压缩了的铁。
他把这些感觉灌注到掌心的银光里。
掌心的银光开始扭动。它不再是一团散乱的光了,而是有了方向,有了形状。光在掌心里拉长,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长方形。长方形的一头开始变尖,另一头开始变圆。变尖的那一头是刀尖,变圆的那一头是刀柄。
光在扭动,在挣扎,像一条被按住了头的蛇。它想变成刀的形状,但源力还不够稳定,形状在不停地变化——刀尖变钝了,刀柄变尖了,刀刃弯了,刀背歪了。每一次变化都让陆崖的心跳快一拍,他怕光会散掉,怕凝刀会失败。
但他没有停。他把更多的源力从肚子里引到掌心,像往火堆里添柴。掌心的光越来越亮,从淡银色变成了亮银色,从亮银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刺目的光。光在掌心里跳动,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星星。
慢慢地,光稳定了下来。
它不再扭动了。它有了一个固定的形状——长,窄,一头尖,一头圆。尖的那头是刀尖,圆的那头是刀柄。刀刃的一侧是直的,刀背的一侧有一道微微的弧线。整个形状大约有手指那么长,比他在碎片里看见的那把刀小了很多,但比例是对的,轮廓是对的。
一把小刀,在他掌心里成形了。
很短,只有手指长,但确实是刀的形状。刀刃上有银色的光在流动,像水在刀刃上滑动。刀柄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缠上去的银丝。刀尖很尖,尖得他能感觉到那种锋利的质感——不是真的锋利,而是一种源力上的锋利,像一根针,能刺穿一切。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手心里这把银色的、发着光的小刀。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一种“我做到了”之后的余震。
他试着握紧拳头。
手指合拢的瞬间,小刀碎了。
光从他的指缝间绽开,像一颗银色的烟花,在空气中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残余的温度和一丝丝源力的余韵。
他的手空了。
四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还是热的,但光没有了,刀也没有了。
“碎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失落。
老钟坐在石墩上,看着他的手心,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表情。
“不错。”老钟说,“再练。”
“可是我——”
“你第一次凝刀,能凝出来就不错了。碎了是正常的。碎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只要有一次不碎,你就成功了。”老钟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你以为源纹化形是一天就能学会的?我当年凝细丝用了三个月,凝刀用了两年。你才练了不到一个月,能凝出一把刀的雏形,已经是天分了。”
陆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还是热的,掌纹里还残留着一丝丝银色的余韵,很淡,像被水冲过的墨迹。他把手指蜷起来,又伸直,再蜷起来,再伸直。手指很灵活,没有受伤,没有僵硬。源力没有反噬,凝刀的过程是安全的。
“钟叔,我再试一次。”他说。
“试吧。我在这儿看着。”
陆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盘好腿,挺直腰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肚子里那团热气上。
那团热气比刚才小了一些,从碗口大缩成了拳头大,颜色也从浅银色变成了暗银色。凝刀消耗了大量的源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剩下的源力全部引到了右手掌心。
掌心又开始发热。光从皮肤下面渗出来,银色的,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是亮的。他再次想象刀的形状——长,窄,尖,刃,柄。他把那些感觉灌注到光里,让光自己去生长,去成形。
光扭动着,拉长着,变窄着。刀尖出现了,刀柄出现了,刀刃和刀背的弧线也出现了。这一次比上一次快了一些,光稳定下来的时间更短了,形状也更精确了。一把小刀再次在他掌心里成形,和刚才那把差不多大小,但刀尖更尖,刀刃更直。
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几息。这次他没有急着握拳,而是试着让刀在掌心里多停留一会儿。他感觉着刀的重量——不重,但有一种实在的、沉甸甸的感觉,像手里真的握着一把用银子打的小刀。他感觉着刀的温度——凉的,和掌心的热形成对比,像一块冰放在火上。他感觉着刀的震动——它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蜜蜂振翅的嗡嗡声,和碎片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动的时候,刀也跟着动了一下,像一个听话的宠物。他把刀从掌心移到指尖,让刀悬在食指上方,像一根银色的针。刀在指尖上旋转了一下,然后掉下来,落回掌心里。
他笑了。笑着笑着,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刀又碎了。光散开,消失在空气中。
“又碎了。”他说,但这次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种“还差一点”的不甘心。
“再练。”老钟说。
五
陆崖又练了四次。
第一次,刀成形了,但刀尖是圆的,不像刀,像一根短棍。他试着调整源力的分布,让更多的源力集中到刀尖,刀尖慢慢变尖了,但刀刃又弯了。他调整了三次,刀的形状才勉强像个样子。然后他一激动,握了一下拳头,刀碎了。
第二次,刀成形得很快,形状也比前两次好。他试着用左手去摸那把刀——手指碰到刀的瞬间,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凉的,滑的,但又不是实物,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东西。他的手指穿过了刀身,刀没有碎,但光暗了一些。他把手指收回来,刀又恢复了亮度。他试着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源力从右手流到左手,刀在空中画了一道弧,落在了左手掌心里。左手掌心的光没有右手强,刀在左手掌心里暗了一些,但形状还在。他高兴了不到三息,刀自己碎了,像是源力不够维持它的形状。
第三次,他学聪明了,没有换手,也没有去摸。他就让刀安安静静地躺在右手掌心里,像一条被驯服的银蛇。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六十下。六十下之后,刀还在。他数了一百二十下,刀还在。他数了一百八十下,刀开始变暗,刀刃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他没有去挽救,让它自然地消散。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刀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变成一颗银色的光点,闪了一下,灭了。
这一次刀没有碎,是慢慢消失的。他感觉那是一种更自然的、更不浪费源力的方式。就像河水不是突然断流,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干涸。
第四次,他试着让刀变大。他把更多的源力引到掌心,让光更亮,让形状更大。刀从手指长变成了手掌长,从手掌长变成了半尺长。半尺长的刀在他掌心里闪闪发光,刀刃上的光像水一样在流动。他把手举起来,刀尖指向天空。穹顶上的绿光照在刀身上,银色的光和绿色的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蓝绿相间的颜色。
他试着用刀去切一块石头——不是真的切,而是用源力去切。他把刀尖对准脚边的一块碎石,轻轻一划。碎石没有裂开,但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银色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那道划痕停留了几息,然后慢慢消失了。
他收了刀,没有让它碎。他把源力一点一点地从刀里收回来,刀慢慢地缩小,从半尺长缩成手掌长,从手掌长缩成手指长,从手指长缩成一颗光点,最后缩回了掌心,消失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六
老钟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浑浊,但一直盯着陆崖的手,盯着那团银色的光,盯着那把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实到虚的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陆崖收了功,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掌心还是热的,银色的余韵在掌纹里慢慢地消散,像退潮的海水。
“钟叔,我练了四次。第一次碎了,第二次碎了,第三次慢慢没了,第四次收回来了。”陆崖说,声音有些喘,是源力消耗过度的那种喘。
老钟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不错。”他说,和刚才一样的两个字。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温度,像是冰下面藏着的泉水。
“你第四次那把刀,已经有了雏形。半尺长,刀尖能划石。虽然划不深,但能留下痕迹。这说明你的源力已经足够外放成刃了。剩下的就是练,练到刀不碎,练到刀不灭,练到你想让它什么时候灭它就什么时候灭。”
“钟叔,那把刀有什么用?”陆崖问,“它能切石头,能切人吗?”
老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掂量一个问题该不该回答。
“能。”老钟说,“源纹化形的刀,不是普通的刀。它切的不是肉,是源纹。一刀下去,切断的不是血管,是源脉。一个人的源脉被切断了,他的源力就废了,再也练不了功。”
陆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切断源脉。那不是杀人,是废人。比杀人更狠。杀人是一了百了,废人是让你活着,但生不如死。
“陈骨的源脉……”陆崖刚开口,就被老钟打断了。
“不要想陈骨。你现在这把刀,连他的探测石都切不动。你要练到刀有一尺长,刀刃上的光不闪不灭,才能伤到他的皮毛。你要练到刀有三尺长,刀光能离体飞出,才能和他的源纹抗衡。”
三尺长。刀光离体。陆崖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现在只能凝出半尺长的刀,而且还不能维持太久。三尺长,是他现在的六倍。他不知道要练多久才能达到那个境界。一个月?一年?十年?
“钟叔,我练。”
“我知道你会练。”老钟从石墩上站起来,拿起铁钎,拄着它,站稳了。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我该走了。”老钟说,“猴三今天可能还会来。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钟叔,你回穹顶边缘?”
“嗯。棚子里冷,但安全。你不用担心我。”
老钟转过身,拄着铁钎,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崖。”
“嗯。”
“你的刀是银色的。银色是最稀有的颜色。不要浪费了。”
然后他继续走了。铁钎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陆崖站在空地上,看着老钟的背影消失在废弃石屋的阴影里。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刀的温度和银光的余韵。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只要他想,那把刀就会出来。
他盘腿坐回地上,没有收功。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继续练。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源力在身体里循环,一圈,两圈,三圈。肚子里的那团热气从拳头大变成了碗口大,从碗口大变成了盆口大。银色的光从他的胸口亮起来,从他的手臂亮起来,从他的掌心亮起来。
他把光聚在右手掌心,想着刀的形状。
刀出来了。
半尺长,银色的,刀刃上光在流动。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试刀,也没有急着去收刀。他就让刀躺在掌心里,像一条被驯服的银蛇。他看着刀,刀看着他。
他试着让刀变大。源力从掌心涌出来,刀慢慢地伸长,从半尺变成了六寸,从六寸变成了七寸,从七寸变成了八寸。八寸的时候,刀刃开始发抖,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他没有继续,让刀停在八寸。
八寸。比刚才多了三寸。
他把刀收了回去,没有让它碎。源力一点一点地从刀里抽回来,刀慢慢地缩小,从八寸缩到半尺,从半尺缩到手指长,从手指长缩成一颗光点,最后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穹顶。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他在空地上练了整整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镇子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轻,身体比平时轻,但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平时重了很多。
山,河,人,刀。景霄天,万象归一,源纹化形。银色的源纹,半尺长的刀,八寸长的刀,三尺长的刀。陈骨的黑色漩涡,老钟的灰色源纹,石狗胸口的微弱星光。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闩上门闩,躺在石床上。他没有练功,他的源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团热气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
他盯着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淡。但他知道,在那些绿光之上,在穹顶之上,在云层之上,有一座九层塔,有一条银色的河,有一个人站在山崖上,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刀。
那个人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伸进空荡荡的墙缝里。碎片和灰币都不在那里了,但它们在他心里。
“我会上去的。”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银色的河,没有发光的人,没有晶核。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块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刀。刀很长,有三尺长,刀光从刀刃上射出来,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他把刀举过头顶,朝着穹顶的方向,劈了下去。
穹顶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白色的、刺目的光。
然后他醒了。
屋顶洞里还是那一点绿光,天还没亮。他的手还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旋转。
他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再去空地。再练。再凝刀。再变长。再变强。
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稳,很快。
手心里,银光在跳动。!!!
读了《九重天墟》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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