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喜鹊和平儿帮着收拾了一下屋子,随后也就回去了,平儿眼神有异,嘱咐了贾璟一两句也跟着走了,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似乎在回去的路上细聊些什么。
贾璟没心思关注,经过刚才一番闹腾后脑子开始发晕。
唉,人要是能不睡觉就好了。
晕乎乎的贾璟无奈褪衣上床,打算小憩一会儿。
厚实的棉被盖上来,将残存的寒意隔绝在外,几乎是刚挨上枕头,无边的倦意便紧紧包裹住了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酸胀的眼皮也缓缓合上,连思绪都来不及飘远,意识已模糊的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屋内已一片漆黑,只有窗纸外透进些微清冷的月光。
万籁俱寂,似乎连风声都歇了。
贾璟摇了摇头,脑子清醒不少,此时也不像午时那般温暖,屋里冰凉的冷气有些刺脸。
起身穿好衣服,方觉腹中饥饿。
但这个时辰府里又没有吃食,除非是去小厨房。
思索片刻后还是打算出府吃一顿,一来他如今也不缺钱,二来毕竟过年,吃顿好的也属应当。
夜色深浓,弦月如钩,洒下清辉,映得未化的积雪泛着幽幽的冷光。
贾璟拉紧了斗篷,快步朝北街方向走去。
年节期间的宵禁也宽松些,北街尽头那家老字号酒楼“醉仙居”,此刻还亮着灯火。
贾璟暗叹一声侥幸,连忙掀帘进去。
店内热气扑面,夹杂着酒肉蒸腾的暖香,驱散了满身寒气。
目光一扫,大堂里七八张桌子竟坐得满满当当,唯角落临窗处还剩一张空桌。
快步过去坐下,唤来伙计,点了三四盘荤素菜肴,打算好好享用一番。
等待上菜的间隙,贾璟随意的四下略瞥了瞥。
食客三教九流皆有,有穿着体面、似是商铺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谈生意,有穿着短袄、像是刚卸完货的力夫在划拳喝粗酒,也有几个文人打扮的,正围着一壶酒,声音不高却情绪激动地议论着什么。
“……要我说,朝廷这些年对西南也太软了些,那些土司,畏威而不怀德,隔三差五就闹腾!”
“可不是么,听说这回不只是寻常骚乱,是和缅甸那边勾连上了,边军前几日急报入京,怕是又要动刀兵……”
“动刀兵?银子从哪儿来?北边旱情刚缓,南边漕运又不畅,国库怕是比咱这酒壶还空!”
“西南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可你们听说了没有,去岁北直隶、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涌入京畿的还少么?”
“慎言,慎言!喝酒,喝酒……”
零星几句飘入耳中,贾璟心中微动。
西南、缅甸、天灾、钱粮……这些词对他来说既遥远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想起进京路上看到的流民,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世道不太平。
莫非这表面的盛世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不过这跟他一个十岁的稚子又有甚关系?
贾璟无奈的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客官,您的菜齐了。”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菜肴摆上桌,又添了一壶热茶。
贾璟道了声谢,执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
咸香入味,肉质紧实却不柴,比他平日学堂里吃的大锅炖菜强出不知多少倍。
他又夹了一筷子鲥鱼,鱼肉细嫩,蒸得火候正好,浇在上头的豉油咸鲜适口。
好吃。
每日在崇文斋学堂吃的固然顶饱,但偶尔这样出来潇洒一顿还是惬意的。
贾璟微微眯了眯眼,又咬了一口馒头。
隔壁那桌文人还在低声议论,声音时高时低,飘进耳朵里断断续续。
“……户部那边透出风声,说今年的赋税怕是要加……”
“加赋?百姓还活得下去吗?去岁山东、北直隶那场大旱,多少人家断了炊……”
“嘘,小点声。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话不能这么说,你我虽侥幸有个功名在身,可万一真乱起来……”
“乱?拿什么乱?流民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朝廷几万禁军驻在京师,怕什么?”
“怕什么?怕的就是这‘几万禁军’!兵要吃饭,马要吃草,这些银子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咱们这些人身上刮?”
“老兄慎言,慎言……”
声音又低了下去,渐渐被划拳的喧哗淹没。
贾璟垂着眼,筷子在羊杂汤里轻轻搅动。
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羊杂炖得软烂,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喝了一口汤,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加赋。
流民。
禁军。
这些词对他来说,既遥远又熟悉。
遥远的是,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刚刚在荣国府勉强站稳脚跟的远房孤儿,朝堂大事、边疆军情,离他太远太远。
熟悉的是,他进京的路上,亲眼见过那些流民。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挤在城门口的粥棚前,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木然的、被生活碾碎后的空洞。
当时相熟的把头将他叫到镖队里,说:“别多看,看了也帮不上忙。”
是啊,帮不上。
他现在连自己都才刚刚能顾上,哪有资格去想那些?
贾璟又夹了一筷子牛肉,慢慢嚼着。
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
那天在井边打水,听婆子们闲聊,说城外流民越来越多,有些胆大的已经开始偷偷往城里钻,官府抓了一批又一批,抓不完。
又说米价涨了,盐价也涨了,连白菜都比往年贵了两文。
婆子们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好像这世道本就该是这样。
好像日子本就该越过越难。
…………
隔壁那桌人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议论起今年的乡试,谁家的子弟有望中举,谁家的文章做得漂亮,谁又请了哪位名师坐馆。
声音渐渐热络起来,仿佛刚才那点关于时局的忧虑只是酒后的几句闲话,说过便忘。
贾璟听着,忽然想起自己。
那些时局的话真的这么容易过去吗?
不是的,他想起了那个脑海里寻不出样貌的父亲。
好歹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人。
按朝廷法度,秀才虽不算官,却也属士林中人,若遭逢横祸,地方官府多少该过问一二。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递一张文书,发一纸海捕。
可父亲死后,什么都没有。
母亲带着他报官,就得了一句话:“兵荒马乱的年月,道上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劫道的,哪儿查得过来。”
母亲听了这话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后来牵着他的手往回走时,手心冰凉,一路没再开口。
时代的一粒尘,落到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读了《红楼:风雪青云路》还想读: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
红楼:从打造神童人设开始
回到盛唐做隋王
大唐:都逼我做皇帝是吧!
后汉新纪
三国:截胡关张,我真是皇叔!
红楼:风雪青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