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机电的这次“道歉晚宴”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被长屿人津津乐道地谈起。

　　参加过那次晚宴的企业家们，回去之后都或多或少地在自己的公司里进行了一些调整。与以往的内部调整不同，这一次各公司采取的举措中少了一些功利成分，却出现了一些过去很少提及的词：诚信、责任、卓越。

　　这种风气也迅速蔓延到了其他企业。一时间，长屿的很多企业家开始把“钱是赚不完的”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与别人聊天的时候，除了赚钱、盖房子、打麻将之类的话题，也多了一些诸如“人这辈子总得干点啥”这样的心灵鸡汤。

　　这个时候没有后世那么多的管理学家，否则他们肯定要把这种现象归纳为一种什么企业文化概念。不过，长屿人倒是能够切身地感觉到，长屿企业界的氛围与过去有些不同了，似乎是真的多了一些文化。

　　“王总，你这幅字写得不错啊。”

　　王哲的办公室里，远道而来的老友兼生意伙伴周俊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个条幅赞道，那条幅上写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你说这个啊？”王哲扭头看了一眼，说道，“这是我刚托人找了长屿书法家协会的会长帮我写的，光润笔费就花了这个数……”

　　说到这，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没有直说。

　　润笔这种事情，是雅事，直接说金额就显得俗了。

　　周俊也是懂点书法的，他点点头道：“这幅字倒是值这个数。不过，你选这八个字，有什么深意吗？”

　　“也说不上有啥深意，算是自勉吧。”王哲做出高深的样子，淡淡一笑，说道。

　　周俊一愣：“怎么，王总最近得到什么高人指点了？”

　　这就是相交日久的默契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啥。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这样的座右铭并没有什么稀罕的，许多官员或者企业家都会弄一个这样的条幅挂在自己办公室墙上，也就是个附庸风雅的意思。

　　有人把先行者的“博爱”二字挂在办公室里，跟人解释说这叫“爱搏”，谁又能说啥呢？

　　周俊一开始也认为王哲只是随便找了个条幅挂着，他问王哲是否有啥深意，也就是随口问一句而已，并没有指望王哲给他一个回答。

　　可谁曾想，王哲居然声称这是为了自勉，而且从王哲说话时的表情来看，似乎是有所指，周俊便意识到这个条幅里面有故事了。

　　果然，听到周俊的问话，王哲笑着回答道：“说是高人指点也好，或者说是受了高人的熏陶也好，总之，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比过去多了一些，想要有点追求了。”

　　“哈！”周俊夸张地笑了一声，“老王，我记得你当初在苏电主动请缨，要跑到长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办分公司，跟我说的是想多赚点钱，以便未来送孩子去外国留学。

　　“你还说过啥理想、信念之类的都是骗人的，只有人民币才是真实的。怎么，现在是赚钱赚够了，想要有追求了？”

　　“你还说我，你个铜料贩子，还不一样是眼里只有钱？”王哲反唇相讥，随即又说道，“钱当然是赚到一些的，不过，离能够送孩子去留学，还差出不少。我说自己想有点追求，主要还是受到我们长屿一位高人的影响。

　　“对了，这位高人你也应当认识的，就是曙光机电的董事长林海泉。”

　　“林董事长吗？我当然认识。”周俊道，“过去他刚开始办厂子的时候，到苏湖去找你们厂加工漆包线，每次都是找我买铜料，我们很熟的，在一起吃饭都吃过好几次。

　　“这几年铜料供应充足了，再加上他也当了董事长，不需要亲自外出采购了，我和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

　　“前几天，就是他给我上了一课，让我触动很大啊。”王哲感慨道。

　　接下来，他便把那次“道歉晚宴”的事情向周俊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感觉，林董现在已经超出了单纯追求赚钱的境界，更像是把做事当成了最根本的目的。”

　　“这话怎讲？”周俊问。

　　王哲道：“几年前，他率先提出‘只做好水泵’的口号，带动了很多长屿的水泵企业改进技术、提高质量，差不多是以一己之力把长屿的水泵提升了一个档次。

　　“那时候，他的所作所为，还可以解释成为了更好地赚钱，做出好的水泵，也是为了卖出更高的价格以及占有更大的市场。

　　“可是这几年，我注意到他在曙光机电不断地追求精益求精，我能感觉到他纯粹就是想把水泵做得更好，同时也把企业做得更完美。

　　“有时候，明明大家都可以偷点懒，稍微把事情做得差一点，客户也不会在乎。但林董还是一点都不妥协。我听他们公司的员工说过，林董经常在公司里说，一台好水泵不是为了做给客户看的，而是要做给自己的良心看的。”

　　“这种话，是说给客户听的吧？”周俊质疑道。

　　王哲摇摇头：“他是真心实意说的，而且在公司里也是这样做的。说话可以骗人，但做事是骗不了人的。曙光机电对于产品质量的苛求，经常让我觉得汗颜啊。”

　　周俊有些惊讶：“不至于吧，老王，你做事一向很严谨的，有什么值得汗颜的？”

　　“严谨肯定是严谨的。但是大家都懂的嘛，不太重要的地方，稍微做点手脚的事情，肯定是难免的。”

　　“谁不是这样？这也算不了什么。”

　　“所以我说林董这个人和大家都不一样嘛。他做事真的是做给自己看的，有些事情，我们外人看上去都觉得已经足够了，他还是要尽量地做得精益求精，这就很难得了。”

　　“他是图个啥呢？”

　　“我想，是图个心安吧。”王哲悠悠地说道。

　　周俊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叹了口气，说道：“看起来，林董的确是比我们都领先了一步啊。要说起来，我这些年也赚了点钱，最起码是吃喝不愁了。

　　“可是人家说起我来，就说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我家老二现在谈了个女朋友，都不敢跟对方的娘家说他爸爸是干什么的，就是觉得我是个二道贩子，给他丢脸了。”

　　“这是啥道理嘛，二道贩子怎么就丢脸了？”王哲做出愤怒的样子，“你那个老二，我也见过，从小就很聪明，大学考到咱们市里师专的，对吧？”

　　“对对。他女朋友家里是当干部的，有点看不起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总是说什么‘无奸不商’，说做生意的没一个好的。”

　　“这是偏见嘛！”

　　“要说是偏见呢，也不完全是偏见。我过去做铜料生意，也确实有一些做得不地道的地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没脸见人呢。”

　　王哲不吭声了。

　　早些年做生意，谁还没干过点不能见光的事情。说得无辜一点，那时候国内的商业环境也不完善，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人，恐怕会被别人吃得连渣都不剩。每个能够在那种环境中生存下来的商人，都有一些不够光彩的往事，这种事原本也是不能深究的。

　　但反过来扪心自问，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除了环境所迫之外，就没有一点是自己的私心作祟吗？比如说，产品出厂检测的时候，标准严一点或者松一点，产生的结果肯定是不同的，自己难道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质量有瑕疵的产品出厂？

　　社会上对于他们这些人的确有些看法，说他们是唯利是图的奸商，是有了钱为所欲为的暴发户，其实也能完全算是偏见。最起码，在他们这些人中间，行为不端的人所占的比重是非常高的。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悔也没用。其实，也没啥可后悔的，过去的环境就是那个样子嘛，大家也都是随波逐流，你说是不是？”周俊说道。

　　王哲点头：“的确如此。就算是林董，也是在曙光机电有了现在这样的规模，才敢说在质量上要精益求精的。我跟他聊过，他最早做鼓风机的时候，不也是拿人家汽车上拆下来的二手电机做的。”

　　“林董的难得之处，就是在条件之后，难免自己给自己定目标，而不是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得过且过，十几年前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周俊总结道。

　　“你说得太对了。”王哲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给我们上了一课的原因。那次吃完饭回来，我总觉得自己和林董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如果不做点啥，以后连跟人家一桌子吃饭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你就花钱去找人写了这个条幅。”周俊指着墙上的条幅笑着说道。

　　“总要有点追求嘛。”王哲也笑道，“你还别说，挂着这么个条幅，我觉得我自己档次都高了很多。现在来个客户，往我这里一坐，我怎么也算是个文化人吧？”

　　“说得有理，怎么样，老王，你也去帮我求一幅字呗，我也想当个文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