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建安十四年六月,公安。
傍晚时分,张飞的军报送至后堂。亲兵躬身将文书呈上,刘备展开细看,指尖缓缓拂过简上字迹,目光在“交州底定”四字上稍顿,随即轻轻搁在案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连日紧绷的神色松缓了几分。廊下灯盏次第点燃,暖光从门缝漫进来,落在案上的荆交舆图上,晕开一片柔和的轮廓。
他掌心覆上舆图,指尖从公安往南移,顺着湘水往下,过零陵,过灵渠,一路到番禺——在那里停了一下,才收回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明日召集文武众官,到正堂议事。”他抬眼吩咐亲兵。
次日,左将军府正堂。
今日到场的人,比前日清账时齐整了数倍。这几日从各郡赶赴公安报到的官吏、将领,与留守文武齐聚一堂,几乎填了大半个厅堂。郁林太守雷绪、合浦太守糜芳依序而立,沙摩柯尚未返程,仍站在武将之列;向宠刚从苍梧赶回,亲手带着交州各郡清丈完毕的田土户籍文书,赶在议事前抵达,立在队尾,身姿挺拔;傅肜、刘封站在前排,神色恭谨;陈到则靠在右侧柱边,一如往日那般沉默寡言,垂手而立,不抢分毫风头;蒋琬在文官列靠后的位置站着,神色平和,不卑不亢。
堂间人声细碎,嗡嗡的低语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振奋——张飞平定交州诸郡的消息,昨日便已传遍公安,人人都清楚,今日必有重磅的军政决断。简雍今日来得比平日早,斜靠在椅背上同人低声闲谈,语调比往常扬了几分;沙摩柯立在武将列里,平日肃然的面孔此刻嘴角压不住,正同身侧将领说着什么,声音不大,话里藏着劲儿。靠后位置有个年轻官吏,捧着茶碗久久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神直往主位方向看
刘备步入正堂,满堂声响瞬间停歇,众人各自归位,鸦雀无声。他在主位坐定,目光沉稳扫过堂下,没有半句虚浮的开场,直入正题:“昨日益德传信,交州诸郡尽数平定。这是天大的好事,但好事要做扎实,不能留隐患。今日便把荆、交两地的军政要务一一敲定,各人领命后即刻回任,照章执行,不得拖延。”
话音落,他第一个点了陈到的名字:“叔至。”
陈到应声出列,躬身候命,腰背挺得笔直。
“这些年,你始终守在我身侧,当阳溃围、赤壁鏖战、平定荆南,一步未曾离开,护我周全。”刘备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念,“如今荆、交初定,蛮部需人镇抚,新军需人编练,有一桩重任,要你离我而去,独当一面了。”
堂内顿时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到身上。陈到没有抬头,就那么躬身静立,沉默一息,才沉声道:“末将听令。”
“荆南、交州之地,蛮夷部落众多,五溪、郁林、苍梧各有部族盘踞。愿归编户的,需人安抚统领;愿从军效力的,需人操练统辖。”刘备语气沉定,“这支兵马要精于山地、丛林、溪洞作战——将来荆南、交州用得上,日后入蜀,益州也能倚为臂膀。”
他顿了顿,朗声授命:“今授你荆交安蛮中郎将,总领荆、交两州义从的募兵、练兵、统兵诸事,潘濬、沙摩柯征调的蛮兵,一并归你统领。白毦亲卫共计一千,抽二百精锐归你调遣,充作队率、教习、军法官,帮你搭建军伍架子、管束部众、严明军纪。募兵的粮草、授田的资费,尽数从官仓支取,不必事事请示,放手去做便是。练兵之地就设在苍梧,就近募兵、就地成军。”
陈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躬身沉声道:“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所托。”
“还有一事。”刘备又补了一句,语气放缓,“士燮今年上缴的岁贡,粮草三万石、兵丁五百,一并拨给你。苍梧初定,缺粮缺兵,先拿来用,稳住根基。”
诸葛亮这时缓缓抬眼,深深看了刘备一眼,随即低下头,羽扇轻搭掌心,一语未发。
刘备转而看向傅肜、刘封,语气郑重吩咐:“公安宿卫是腹心要务,余下八百白毦,由傅肜为主、刘封为副,全权统领值守,拱卫治所,不得有半分疏漏。”
二人齐齐拱手,声如洪钟:“末将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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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郡户籍人口,关乎民政赋税、兵源征发,威公,念给众人听。”刘备又道。
杨仪应声起身,展开手中竹简,声音清朗平稳:“苍梧郡,户十一万一千三百九十五,口四十六万七千,为交州人口最殷实之郡;南海郡,户七万一千四百七十七,口二十五万,汉民聚居最多;郁林郡,户籍尚未清丈,在册口约三十五万,蛮汉杂居;合浦郡,户二万三千一百二十一,口八万七千,滨海临江,商贸繁盛,盛产珠盐。”
念罢,杨仪将竹简搁回案上,垂手而立。向宠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低声道:“主公,苍梧各县田土授分、户籍造册,臣已清丈完毕,亲手带回,请主公过目。”杨仪接过,搁在案角。刘备点了点头,没有细看,留待后议。
刘备看向郁林太守雷绪,语气郑重:“文进,郁林蛮部众多,户籍混乱,编户授田是头等要务。凡愿归附的部族,三步走:先脱蛮籍入民籍,再按丁口授田,最后三年免税——不另立苛法,不歧视部族,不可苛待,不可滥杀,以稳为上。有桀骜不驯者,先抚后弹,不可轻启战端。”
雷绪拱手应道:“末将明白!郁林的蛮人最重实在,地给到位、税减到位,他们自然安心归附,绝不会轻易作乱,臣定会按主公的章程办妥。”
刘备又看向合浦太守糜芳,语气稍缓:“子方,合浦有汉以来便是海路要津,蛮夷贾船往来不绝,珠玑犀齿皆出此地。市舶、珠市、盐铁、战马采买诸事,依旧由你总领。重点采买山地战马,保障军资供给;沿海商路畅通,税律从轻,以聚商贾、实府库。”
糜芳拱手笑道:“主公放心,合浦的商路脉络臣一清二楚,早年便有旧交,重新聚拢人气轻而易举。山地战马的事臣亲自盯着,绝不敢耽误军中所用。”
最后,刘备看向沙摩柯:“义从一千五百,招募好后交给叔至。你返回武陵后,与潘濬合力,继续招募愿从军的蛮部青壮,家属一并送往荆南落籍授田,入伍者廩食、抚恤与汉军正兵一概相同。你把这事做稳妥了,交州各蛮部看在眼里,自然纷纷来归。”
沙摩柯抱了抱拳:“成,绝误不了事!”
他说完,侧头往陈到方向看了一眼。
陈到抬眼与他对视,微微颔首,沉声道:“有劳。”
诸葛亮这时轻摇羽扇,上前一步拱手举荐:“主公,臣举荐一人——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自荆南平定后归附,入幕未及半年,却在荆南主持清丈编户、安抚流民,行事稳妥,鲜有失误。苍梧、南海两郡人口众多、根基最重,非干练能吏不可坐镇,臣以为,此人可当此任。”
刘备颔首,当即定夺:“便依孔明所言。公琰,授你南海太守,兼领苍梧事,两郡民政赋税全权处置,蛮汉一体同律,公平治理。”
堂内有人悄悄把目光挪向蒋琬——文官列靠后的位置,一个入幕不到半年的新人,被诸葛亮当众点了名。几双眼睛打量过去,蒋琬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挺直,就站在那里,接住这些目光,神色没有变。
蒋琬躬身出列,神色沉稳,一字一句道:“臣领命!臣到任后先清户籍、垦荒田、安流民,扎稳根基,来年起,每年向公安输送粮草二十万石、丁壮五千人,请主公记着这个数!”
堂内安静了一下。糜竺在角落捋着胡须,眸中露出赞许之色,未发一言。雷绪和糜芳对视了一眼,各自默然——这个入幕不到半年的新人,一开口就敢许下如此重诺,说大话容易,日后能否兑现,各人心里都有本账。
“我记下了。”刘备看着蒋琬,语气郑重,“孔明举荐你,我信他的眼光。你自己许的数,我也记在心里,好好做事,到时候交得上来,这番任命便没白费。”
蒋琬躬身再拜:“臣蒙主公之殊遇,复蒙先生举荐,必尽心民政、安辑流民、垦田足赋,不负所托。”
刘备看向向宠,温声道:“叔茂,南海、苍梧两郡的郡兵,交由你搭建构架。依旧照荆南的章程行事,先把军伍架子立起来,维护地方治安,来年跟着蒋琬一同向公安输送粮草、丁壮,稳固交州腹心。”
向宠拱手行礼:“末将遵令!”
“还有一事。”刘备顿了一下,神色微冷,“番禺区伯、吴三两家,背主献城、隐匿田产、欺压佃户。他们的田产已分给佃户,过往罪责不再追究,但两家举族必须迁来公安,就地安置,永远不得返回番禺,以防再生祸端。”
杨仪提笔记下,躬身领命:“臣即刻安排。”
刘备抬眼,目光扫过堂下——先落在陈到身上,掠过蒋琬,看过向宠、沙摩柯,再到雷绪、糜芳。旧部、新附、蛮夷首领、州郡能吏,各有来路,此刻同立一堂。他没有开口,静静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益德这一路,没乱来,没留祸根,打完了就打完了——”他停了一下,“不容易。”
诸事敲定,刘备颁下军令,语气铿锵:“传令益德,率交州主力即日班师,返回公安整军,防备南郡、震慑江东。关平领五千水师,暂驻交州番禺港,控扼海路、弹压地方、护卫粮道,待陈到、蒋琬到任稳住局势后,再行撤回。”
杨仪提笔将所有指令一一记下,落笔铿锵,随即搁笔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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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官吏陆续退去,廊下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正堂重归安静。
糜竺收好账册,并未离去,坐在窗边低头核对粮草数字,神色专注;杨仪将文书整理妥当,搁在案角,退至门边静立;诸葛亮也留在堂中,合上手中文书,安坐一旁。蝉鸣从廊外漫进来,添了几分夏日的静谧。
刘备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荆交舆图上,停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荆南交州都稳了。”
诸葛亮把羽扇搭在掌心,看了看舆图,轻声道:“南边这步,比预计的快。”
两人都没再说话。
刘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打破沉默:“交趾那边,有新消息了?”
杨仪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放在案上:“主公,是零陵商号传回的密报。说在士燮府上,见过一位零陵出身的幕僚,年约四十,才学出众,却与士燮麾下不合,已搬出府中独居。此人,便是刘巴,字子初。”
堂内又静了片刻。
刘备将茶碗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声音平淡却透着格外的看重:“子初此人,才学非凡,绝非寻常文士。他与士燮合不来,不足为奇——他本就是孤高耿介之人,与世俗多有不合,却有经天纬地的大才。”
诸葛亮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挑选一个稳妥可靠的人。”刘备吩咐道,“我亲笔写一封信,让他带去交趾见子初。不必催促,不必强求,让他自己思量。若不肯来,回来告知我,我再修书一封,诚心相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许靖也在交趾,备一份薄礼送去,礼数到了即可,不必刻意相邀,来与不来,全凭他自己。”
说完,他沉默片刻,才抬眼问道:“士廞随益德班师,押送贡品岁赋,大约何时能到?“
杨仪躬身答道:“张将军率主力启程,押送贡品辎重,水路而行,约半月可至公安。“
“知道了。“刘备淡淡道,“待他到了,让他来见我。他是交州旧人,路途熟络,让他帮我跑个腿,传递些文书,再向士燮转达我的心意。“
他话音落,目光在舆图上停了片刻,再未开口。
诸葛亮轻翻羽扇,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主公,江东眼下的局势,您如何看?”
“短时间内,他们会安分一阵子。”刘备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孙权如今手中无牌可用——周瑜在南郡牵制,合肥战事胶着,步骘大败损兵折将,山越又屡有叛乱,他早已没有余力生事。”
他话锋一转,沉声道:“但这份安分,也只是暂时的。此番折损如此惨重,他必定在酝酿更大的谋划,绝不会善罢甘休。”
诸葛亮微微颔首,片刻后才轻声道:“等他主动开口,所求之物?”
刘备收回目光,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落点正是南郡,随即收手,一言不发,神色平静无波。
诸葛亮望着舆图上的那个位置,眸中了然,也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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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从廊外走进,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急促:“主公!江东使者已至公安城外——来者是鲁肃,鲁子敬先生!”
刘备接过亲兵递上的名帖,展开看了一眼——看到“鲁肃”两字,停了一停,随手叠好搁在案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像是早就知道会来这么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诸葛亮一眼。
诸葛亮把羽扇轻轻搭在掌心,微微颔首。
诸葛亮将羽扇缓缓翻了一面,端坐敛神,神色肃穆;糜竺收起账册,坐直身子,静待议事;杨仪重新取过笔墨,伏案待命;傅肜、刘封虽已退至阶下,也立时敛声屏气,严整以待。
堂外阳光正烈,穿堂风拂过案几,吹动信角微微扬起,又轻轻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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