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末年:从庶子开始封侯
当他唉声叹气地踱回屋内,走到榻边坐下时,脸上极轻地掠过一丝痛楚和不自然。
(李象:嘶,疼……该不会是被刚才那破竹篾刮破了皮吧?)
李承乾一直在注意李象,他将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竟是泛起几分少有的软意。
终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在外人面前锋芒毕露、硬气顶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此刻没了旁人,终究藏不住心底的惶然与不安了么。
……他若不是为了替自己出头,何至于跟着被软禁在这冷清破败的偏殿里,受这份委屈。
我儿一片赤诚,全然不顾后果,拼了命护着自己这个失势的父亲……
即使被马鞭抽打身体时,李承乾也从未觉得自己错了。
但现在,他的心底却浮起一抹刺人的自责。
后世的学者在研究李承乾这个人时,很容易就能看出,李承乾在贞观十七年时,因为蹆疾、高压,心理早已出现了扭曲,甚至罹患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
事实也是如此,自武德九年被立为太子起,李承乾便始终生活在父亲与一众老师的接连高压之下。
那一年他才八岁,就开始背负父亲李世民寄予的、承载天下臣民未来的殷殷期望;
要日复一复,强制践行压抑到极致的儒家道德准则;
要接受孔颖达、于志宁等人所制定的严苛到极点的学习要求。
孔颖达、于志宁等人,每日里按时造访东宫,像盘旋的秃鹫、窥伺的鬣狗,一门心思搜寻李承乾的错处。
只要找到了错漏,就满心欢喜的把李承乾的错漏四处宣扬,用来成就他们正直诤谏的美名,用来在李世民面前换取信任和赏赐。
就连李承乾难得休息片刻,乃至多吃一口饭,都会他们劝谏——太子身系天下,不可稍有懈怠;太子当为天下之范,不可浪费食粮。
李承乾直到现在也不明白:难道他多吃一口饭,天下人就要饿死了吗!
不过那时,他还有母亲。
聪明而慈爱的母亲,会体谅他身为太子的难处,会温柔开解他内心深处的郁郁。
端庄贤淑的母亲,会瞒着父亲、兄弟,偷偷的在立政殿为李承乾一个人,烹制他最喜爱炙牛肉——那是他们身为正宫皇后、东宫太子,万万不能在明处享用的珍味。
这是李承乾内心深处,只属于他和母亲的温暖秘密。
依靠着这一丝温暖,李承乾压制住了内心的不满与郁结。
他的太子当的十分出众:八岁便精通经史,“性聪敏,特敏慧”;
十二岁听讼断案,“明察公允,体恤冤屈”;
十七岁监国,决断庶政,“宽严有度,有大体”,一度曾让朝野盛赞。
然而,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
唯一心疼他、理解他的母亲,去了。
李承乾的天,也彻底黑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东宫太子师们带着羞辱、打压意味的谏言。
阿娘去了,父亲只疼爱弟弟,先生们只想要打压我,讨好父亲……
他开始叛逆,酗酒,故意崇尚没有儒家道德约束的胡俗,开始对弟弟李泰的挑衅忍无可忍……
李承乾越发偏执,内心的悲苦与孤独也与日俱增。
当被李世民传唤进甘露殿,用马鞭质问他为何要谋反的时候。
李承乾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其实是解脱:
你终于要拿掉我的太子之位,终于忍不住要让我去见母亲了。
他一声不吭,即使被父亲抽打的遍体鳞伤,也执拗的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提着剑出现在了甘露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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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脸难受模样的李象,李承乾心中思绪翻涌,想了许多许多。
直到殿门之外,忽然响起了甲胄刮擦之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一队盔甲鲜亮的宿卫军士踏入殿门,对着李承乾、李象叉手行礼:
“太子、皇孙殿下。”
“奉陛下敕,请皇孙李象殿下立往两仪殿面圣。”
“殿下,请。”
两老登办事这么快吗?李象精神一振,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榻。
李承乾却是眉头一皱,扶住床架,撑起身子:“两仪殿?”
“缘何不是请孤?”
两仪殿,乃内朝正殿,是皇帝与亲信大臣商议大事的场所。
既然这时局里,在两仪殿里议事,所商议的,必定是他这个太子的“谋逆大案”。
却为什么请李象前往,而不是请他这个当事太子?
“不知,末将只是奉令行事。”这名宿卫将领的回答带着生硬和疏离。
李承乾心念电转,已然猜出,定是孔颖达、于志宁二人转道去两仪殿里搬弄是非了。
“阿耶不必担心,我去去便回了。”
眼见李承乾面色难看,隐隐有不愿让自己前往两仪殿的意思,李象出言安抚。
开玩笑,自己好不容易挑动了孔、于两个老登,才终于有了再度对线李世民老登的机会。
若是错过,难道还要在这难熬的坑爹唐朝过年不成?
“胡闹!”李承乾伸手拦住李象,向来阴鸷低沉的脸上,竟是出现了焦急之色。
“你昨日方才触怒过那人,今日再去,又多了那两条老狗在旁煽风点火。”
“……定无什么好事!”
“那又如何。”李象却执拗的很,语气激昂。
“世事自有是非曲直,纵是身为皇帝,难道就能随意颠倒黑白了吗?”
“大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也!阿耶勿忧,孩儿此去,定会为阿耶你讨来公道!”
他已经提前进入了状态,满心都是新鲜出炉的更狠骂辞。
迫不及待的要用这些新想出来的骂辞怒喷李世民、返回现代了。
在宫城宿卫们古怪的目光中,李象犹如一个即将前往受封的将军,昂首挺胸,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李承乾面色复杂的看着李象离开,直到偏殿大门复又缓缓合拢,将李象的背影完全遮掩。
森冷破败的殿宇里,再度只余下了他一人,孤孤单单,与满地寂寥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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